天光大亮,东宫正殿的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从烛台顶端飘起,旋即被晨风吹散。沈知微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还捏着半块干桂花,舌尖残留着甜味。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小脸白净,眼圈微青,左颊梨涡浅浅一陷,活脱脱一个刚熬过新婚夜的小新娘。
她把剩下的桂花塞进嘴里,嚼得咔哧作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有序,是宫人准备迎新人敬茶的动静。她立刻低头,肩膀微微缩起,换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像只刚出窝、还没学会飞的小雀儿。
门开了,太监尖着嗓子喊:“太子妃娘娘,该去正殿行敬茶礼了。”
“来啦。”她应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点鼻音,像是睡醒没多久。她慢吞吞地起身,绣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蹭,袖口下的手腕仍隐隐发烫,玉镯的裂纹似乎又深了些,可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到了正殿,皇帝宇文擎已端坐主位,皇后侧坐一旁,六宫妃嫔列席两侧。香炉里檀烟袅袅,气氛肃穆得能压断一根头发丝。
沈知微低着头,由宫女引着一步步上前。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从她进门那一刻就没挪开过,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下刮她的皮肉。
“臣媳沈氏,拜见父皇、母后。”她跪下磕头,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可心里早翻了白眼:老头儿你盯够没有?我昨夜疼得整宿没合眼,你还嫌我不够憔悴?
皇帝没吭声,只轻轻咳了两下,端起手边的鎏金暖手炉吹了口气。这动作他做了几十年,谁都知道那是他在打量人,琢磨怎么往下压。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一静,“听说你昨夜不适?新鞋磨脚?”
沈知微心头一跳,面上却更乖:“回父皇,是孩儿身子弱,一时不惯,让父皇费心了。”
她这话既认了“不适”,又没提具体缘由,留了个模模糊糊的口子。果然,皇帝眼神微动,没再追问。
倒是太子宇文澈,从她进殿起就一直坐着,神色如常,手里捧着一盏茶,指节修长,稳得不像话。
直到她敬茶时走到他面前,他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他嘴角一勾,温和道:“辛苦了。”
她也笑,奶声奶气:“不辛苦,殿下待我极好。”
然后他伸手,虚扶她一把。
就在他手指触到她掌心的瞬间——
**捏得死紧!**
不是搀扶,是掐!力道猛地收紧,五指像铁钳一样攥住她的手,骨头都快被碾碎。她差点“哎哟”一声叫出来,硬是咬住后槽牙,把声音咽了回去。
脸上还得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仿佛被夫君亲昵地握着手,是天大的福气。
可只有她知道,这家伙根本不是在示爱,是在警告。
**你昨晚的事,我知道。**
她没挣,也没抖,反而顺势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小声嘟囔:“殿下手好冰啊,冻着了吗?”
他一顿,力道松了三分,嗓音依旧平稳:“许是昨夜风大。”
两人相视一笑,宾主尽欢。
茶敬完,礼成,宫人引他们回东宫。一路上沈知微走得慢,小短腿一拐一拐,嘴里哼哼唧唧:“累死啦,腰酸背痛腿抽筋,我要回屋躺会儿。”
宇文澈走在她身侧,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着茶杯,像尊庙里供着的菩萨,面不改色。
进了寝殿,门一关,她立刻甩开丫鬟,自己蹦上椅子,盘腿一坐,揉着手腕直龇牙。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装病。”他放下茶杯,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哪有装?”她瞪眼,“昨夜真疼得要命,不信你摸我手腕,都肿了!”
他没动,只淡淡道:“那你现在不疼了?”
“现在?”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现在有人比我还冷血,捏得我骨头嘎吱响,反倒忘了疼。”
他眯了下眼,忽然抬步走近,在她对面坐下。紫檀木桌案隔在中间,茶香袅袅,像一层薄雾,遮住了两人之间的真实距离。
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
半晌,她忽然歪头,眨巴着眼睛,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问:“殿下,咱家祖坟……冒青烟不?”
空气凝了一瞬。
他端茶的手顿住,瓷杯边缘贴着唇,却没喝。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倏地沉了下去,像一口深井,照不见底。
“嗯?”她追了一句,还晃了晃脑袋,“我昨夜做梦,梦见一座大山,顶上冒绿烟,底下埋着金元宝,醒来就想问问,是不是咱家祖坟旺?我能去挖点不?”
他缓缓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想挖朕的墙角?”他问,声音很轻,像在说笑话,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甜:“哪能呢!我是想,要是祖坟真旺,我得多烧点纸钱,保佑殿下龙体安康,子孙满堂嘛!”
“哦?”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锁住她,“所以你是想去皇陵看看?”
她眨眨眼:“可以吗?”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漾开,一路爬到眼角,可眼睛还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想去看看?”他慢悠悠地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也不是不行。”
她手心一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干桂花包。
**完了。**
这货不但知道皇陵有问题,还知道她知道了。
她刚才那一问,看似童言无忌,实则刀尖舔血。可他不仅没怒,没斥,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说明他要么在试探,要么……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
她强作镇定,嘿嘿一笑:“真的呀?那等我哪天不忙了,带个铲子去刨刨?说不定能挖出前朝宝藏,给殿下添点私房钱!”
“你倒会打算。”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她,影子压下来,把她整个罩住,“不过皇陵重地,可不是随便能去的。去了,就得做好……再也出不来的准备。”
她脖子一僵,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深得吓人。
“殿下吓我。”她缩了缩脖子,装出害怕的样子,“那我不去了,就在家种种药草,喂喂灵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柳。
可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人方才还掐她手,转眼又来摸头发,神经病啊?
她不动声色往后一仰,躲开他的手,顺手抓起桌上一块芝麻糕塞嘴里,嚼得咔咔响,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那些翻腾的心思。
他直起身,走回案前,重新端起茶杯。
“你吃点心噎住了?”他忽然问。
“嗯?”她含着糕点,鼓着腮帮子看他。
“呛着了?”他语气平淡,“脸都憋红了。”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她连忙拍胸口,咳了两声,小声嘀咕:“是有点噎,这糕太干了……”
“慢点吃。”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本宫去书房。”
门合上,脚步远去。
她瘫在椅子上,一口气终于敢喘出来。
“我去你大爷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把剩下的芝麻糕狠狠摔在桌上,“装什么深情款款,掐我手的时候怎么不说心疼?问个祖坟就这么敏感,皇陵底下埋的怕不是一堆炸药,碰一下就崩了!”
她揉着右手腕,玉镯的热度仍未退,皮肤底下像有根针在来回扎。她不敢再看,生怕地图又冒出来。
可脑子里全是宇文澈最后那句话——
**“想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不是威胁,不是拒绝,而是……允许。
可这允许里,透着股阴森劲儿。
就像猎人对猎物说:你想进林子?好啊,门开着。
她盯着紧闭的殿门,喃喃自语:“你让我去,我就偏不去。你越让我觉得那儿不能碰,我越要弄明白——到底是谁在夜里喊‘还我’,又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紫檀案几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她坐在椅中,一手揉着手腕,一手攥紧袖中干桂花,指节发白。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茶香缭绕,像一场未散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