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后，沈知微瘫在椅子上的姿势没动，连指尖都没抬一下。她盯着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仿佛还能从门缝里嗅到宇文澈留下的冷茶味儿。手腕上的玉镯还在发烫，一跳一跳的，像有只虫子在皮下爬。

她刚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裂纹泛红的镯身，窗框“哐”地一声被撞开。

风卷着一股子呛人的香气猛地灌进来，像是劣质桂花油混了樟脑粉，熏得她鼻子一酸，直接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猛地抬头，就见一个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脚尖落地时还滑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扶住了墙。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腰间挂了把短刀，活像个刚从话本里蹦出来的江湖大盗，偏偏身上那股香粉味儿浓得能熏死蚊子。

“咳咳……”沈知微捏住鼻子，“你谁啊？菜市场杀猪的来东宫串门？”

黑影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眉眼带笑，正是六皇子赵翊。他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咳，那个……我怕守卫闻出味儿，特意喷了点‘夜行专用香’。”

“你管这叫专用？”沈知微冷笑，“我坟头草都能给你熏活了。”

赵翊不以为意，反手关上窗户，压低声音：“别吵，我可是翻了三道墙才进来的，腿都快断了。”

“那你现在可以滚出去，再翻三道墙回家睡觉。”沈知微翻了个白眼，顺手抓起桌上的芝麻糕往嘴里塞，“东宫不是你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翊却没动，反而凑近几步，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袖口：“听说你手镯半夜会发光？”

沈知微咬芝麻糕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从哪儿听来的八卦？宫女嚼舌根？还是你自己蹲我门口偷看一整晚？”

“别装了。”赵翊两手一摊，“昨夜三更，我正好路过东宫外围巡逻，亲眼看见你寝殿窗户透出红光，一闪一闪的，跟信号灯似的。我还以为你屋里着火了，差点喊禁军。”

沈知微眯起眼：“所以你就翻墙进来救火？”

“我是来谈正事的。”赵翊正色，往前一步，“你对皇陵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她干脆利落，“我连东宫大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你说我一个八岁小孩，跑去皇陵干嘛？挖野菜？”

“得了吧。”赵翊嗤笑，“你昨夜刚跟太子聊完‘祖坟冒青烟’，今早我就听说你敬茶时问了句‘咱家祖坟旺不旺’，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够你喝一壶的。”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她确实问了，但那是装傻试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盯上。更没想到的是，盯上她的不是皇帝、不是皇后，而是这个一向被认为“不成器”的六皇子。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中，玉镯的热度依旧，可她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懵懂无辜的表情：“哎呀，小孩子乱说话嘛，殿下也信？我就想知道家里有没有风水宝地，将来好埋我的小药罐子。”

赵翊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行，你装，你继续装。反正我也不是来求你的。”

“那你来干嘛？”她反问，“送香薰礼盒？还是赞助我开个殡葬用品连锁店？”

“我是来合作的。”赵翊站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想查皇陵的事。我也想进去。不如咱们搭个伙——我带路，你出脑子，事成之后，好处平分。”

沈知微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让我出脑子？我脑子能吃吗？拿来下酒？还是煎炸炖煮卖钱？”

她一边笑一边拍桌子，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六殿下，您是不是对‘脑子’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它又不是腊肉，能挂房梁上风干？”

赵翊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笑到一半，察觉气氛不对，收了声，抹了把眼角：“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你根本不需要装得这么蠢。”赵翊叹了口气，“你昨晚能用一句‘祖坟冒绿烟’去试太子反应，今天能用‘埋药罐子’糊弄我，说明你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可你现在偏要扮猪吃老虎，演得连自己都信了。”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她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干桂花包，声音也冷了下来：“所以呢？你想拿这个威胁我？告诉太子我半夜发光？还是上报皇帝说我图谋皇陵？”

“我不想告发你。”赵翊摇头，“我要是想告，刚才就不会翻窗进来，而是直接带着禁军踹门了。”

“那你到底想干嘛？”她直视他眼睛，“别跟我说什么‘合作’，你我都知道，这种话听着像拉屎前先放个响屁——动静大，没营养。”

赵翊居然点头：“说得对。所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听见了？夜里那个声音——‘还我’。”

沈知微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胡说什么？什么声音？我听不见！”

“别慌。”赵翊压低声音，“我不是敌人。我娘死前也戴过一只温脉玉镯，和你这只一模一样。她在临终前一直喊‘还我’，整整三天，直到断气。”

沈知微僵在原地。

她看着赵翊，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被所有人当成纨绔的皇子。他的眼神很稳，没有戏谑，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也听过。”赵翊苦笑，“而且，我猜你的镯子，最近是不是开始发烫了？三快两慢，像心跳？”

沈知微没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悄悄贴上了手腕。

赵翊看见了她的动作，轻轻点头：“那就对了。这不是巧合。这是召唤，也是警告。有人想从你手里拿走什么，而我们俩，可能是唯一能听懂它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两人对峙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穿着夜行衣，一个披着太子妃的宽袖长袍。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下，玉镯的裂纹正微微渗出一丝暗红光，像血丝浮在皮肤底下。

她忽然冷笑一声：“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相信你是好人？六殿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赵翊挑眉：“什么人？”

“就是那种穿夜行衣还要喷香粉，自以为潇洒实则蠢得冒烟，上来就说‘咱俩联手吧’的傻大胆。”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利用我对太子的了解，借我的手探皇陵，顺便把我当挡箭牌？”

“我没否认。”赵翊坦然，“我是有点私心。但我也没说我是圣人。我只是比太子更愿意说实话——我想进皇陵，是因为我娘葬在那里，而她的墓碑下，可能藏着她真正的死因。”

沈知微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是来哭惨博同情？指望我一个八岁萝莉心软帮你报仇？”

“我不是指望你心软。”赵翊走近一步，俯身靠在案几上，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告诉你——你不想查皇陵的秘密，也会被它找上门。既然躲不掉，为什么不找个能帮你活着出来的搭档？”

“搭档？”她冷笑，“你连我镯子为什么会发光都不知道，就想当我搭档？”

“我不需要知道原理。”赵翊直视她，“我只需要知道结果——它会带你去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很可能藏着能让我们活命的东西。”

沈知微沉默了。

她看着赵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玉镯的热度仍在，规律地跳动着，像某种倒计时。

她忽然伸手，一把推开面前的芝麻糕盘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滚你大爷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我要脑子干嘛？能吃吗？”

赵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反驳。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拒绝。

这是拖延，是防御，是她在权衡利弊时惯用的伎俩。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语气平静：“你说你能带路？”

“我能避开巡防，找到一条没人知道的密道。”他点头。

“你能保证我不死在里面？”

“不能。”他老实回答，“但我能保证，如果我要害你，不会选在这种时候，穿这种衣服，还喷这么难闻的香粉。”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指着他的夜行衣：“你这身是从哪儿买的？丐帮特供款？”

“别笑！”赵翊恼羞成怒，“这可是我花十两银子定制的‘顶级潜行套装’！连鞋底都是消音的！”

“那你鞋底挺成功。”她点头，“就是脑袋不太行。”

她走回椅子旁坐下，翘起小短腿，一手托腮，懒洋洋地说：“行吧，六殿下。我可以考虑听听你的计划。但有个前提——下次来，别喷香粉。再熏我一次，我就把你这破镯子的秘密写成小纸条，贴满整个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