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翘着小短腿,一手托腮,懒洋洋地盯着赵翊。她刚说完“滚你大爷的”那句话,屋子里还飘着芝麻糕碎屑和劣质香粉混杂的怪味儿。烛火在案几上晃了两下,映得她眼底那点笑意冷得像井水泡过。
赵翊没动,也没恼,反而把夜行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动作一本正经得像是要宣读圣旨。
“你不信?”他声音压低,“行,我给你看点真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淡红胎记——月牙形,边缘微微泛青,像是用朱砂勾了一笔就忘了收尾。
沈知微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靠了半寸,椅子腿在砖地上划出短促一声响。
“看清楚没?”赵翊瞪着眼,语气沉得不像个平日嘻嘻哈哈的纨绔,“这是皇室秘辛,只有每代皇帝的亲兄弟才有!族谱上不写,玉牒里也不提,可它就长在这儿,烫得慌。”
沈知微没说话,只盯着那块胎记,脑子里转得比药碾子还快。她不是没见过皇家标记,太子宇文澈腰侧有条龙鳞状旧疤,说是幼时摔的;皇帝宇文擎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据说是被御猫咬掉的——这些都说得过去。可这月牙胎记……她翻遍《大周宗室录》抄本都没见过记载。
“你娘要是真有这胎记,怎么没人提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赵翊冷笑一声:“族谱?那玩意儿改了三遍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装疯卖傻混在太子身边?你以为我为啥天天往东宫跑,像个跟屁虫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那 old man 皇帝是我哥,亲哥!但他想杀我灭口!我五岁那年躲进柴房才活下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想活命,就得装蠢。”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风不大,却把窗纸吹得轻轻颤。
沈知微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摩挲袖中干桂花包。她想起昨夜玉镯发烫的节奏——三快两慢,像心跳。赵翊说他也听过“还我”的声音,现在又亮出这块胎记……这不是巧合,是拼图凑到了边角。
可问题是,这图到底通向哪儿?
她眯起眼:“怪不得你天天围着太子转。”语气带着点讥讽,“合着是想找机会弄死亲哥篡位?还是想借太子的手,让他背锅?”
赵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连肩膀都抖了两下:“你这脑袋瓜子,怎么尽往歪处想?我是要证据!我娘葬在皇陵偏东第三区,碑文写着‘贤妃赵氏’,可她根本不是什么贤妃,她是先帝流落在外的女儿,跟我爹……咳,算了,这事不能说。”
他往前一步,俯身靠在案几上,声音压得更低:“她临终前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温脉玉镯,喊了三天‘还我’,最后一口气断的时候,镯子炸了,碎片扎进我手心。你说,她要我还什么?是不是有人拿走了她的命根子?是不是有人怕她醒来?”
沈知微没动,但心跳快了半拍。
她不是不信。她是不敢信。一旦信了,就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药箱后头装乖巧的小庶女,而是被人硬生生拽进了皇权绞肉机的齿轮缝里。
赵翊看着她,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她脑门一下。
“傻了吧?”他咧嘴一笑,眼神却没带多少温度,“带你去皇陵就是找证据。我不图别的,就想让我娘闭眼闭得踏实点。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招生办的事抖出去。”
“招生办?”沈知微皱眉,旋即反应过来,“你说太医院童生名册?”
赵翊嘴角一扬,没否认。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那事她做得极隐秘——趁夜溜进太医院档案房,用蝉蜕粉熏晕守值老吏,改了三个名字:一个是曾救过的乞儿,一个是苗疆来的孤女,还有一个是她自己偷偷加进去的“沈知微”,假装是十年前就登记在册的预备医童。这事除了系统没人知道……可现在,赵翊知道了。
她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你查我?”
“我不查人,我只关心谁能帮我活着走出皇陵。”赵翊收回手,整了整衣领,把胎记重新盖住,“你要是不去,明天早朝后,陛下就会收到一封密报,说某位新晋太子妃涉嫌篡改朝廷文书,意图安插私党于太医院。你觉得,你是聪明,还是我的消息传得快?”
沈知微咬牙。她当然知道谁更快。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玉镯还在发烫,规律地跳着,像催命符。
她忽然开口:“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相信你是好人?六殿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赵翊挑眉:“什么人?”
“就是那种穿夜行衣还要喷香粉,自以为潇洒实则蠢得冒烟,上来就说‘咱俩联手吧’的傻大胆。”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利用我对太子的了解,借我的手探皇陵,顺便把我当挡箭牌?”
“我没否认。”赵翊坦然,“我是有点私心。但我也没说我是圣人。我只是比太子更愿意说实话——我想进皇陵,是因为我娘葬在那里,而她的墓碑下,可能藏着她真正的死因。”
沈知微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是来哭惨博同情?指望我一个八岁萝莉心软帮你报仇?”
“我不是指望你心软。”赵翊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贴耳,“我是告诉你——你不想查皇陵的秘密,也会被它找上门。既然躲不掉,为什么不找个能帮你活着出来的搭档?”
“搭档?”她冷笑,“你连我镯子为什么会发光都不知道,就想当我搭档?”
“我不需要知道原理。”赵翊直视她,“我只需要知道结果——它会带你去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很可能藏着能让我们活命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人对峙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穿着夜行衣,一个披着太子妃的宽袖长袍。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下,玉镯的裂纹正微微渗出一丝暗红光,像血丝浮在皮肤底下。
她忽然伸手,一把推开面前的芝麻糕盘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滚你大爷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我要脑子干嘛?能吃吗?”
赵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反驳。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拒绝。
这是拖延,是防御,是她在权衡利弊时惯用的伎俩。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语气平静:“你说你能带路?”
“我能避开巡防,找到一条没人知道的密道。”他点头。
“你能保证我不死在里面?”
“不能。”他老实回答,“但我能保证,如果我要害你,不会选在这种时候,穿这种衣服,还喷这么难闻的香粉。”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指着他的夜行衣:“你这身是从哪儿买的?丐帮特供款?”
“别笑!”赵翊恼羞成怒,“这可是我花十两银子定制的‘顶级潜行套装’!连鞋底都是消音的!”
“那你鞋底挺成功。”她点头,“就是脑袋不太行。”
她走回椅子旁坐下,翘起小短腿,一手托腮,懒洋洋地说:“行吧,六殿下。我可以考虑听听你的计划。但有个前提——下次来,别喷香粉。再熏我一次,我就把你这破镯子的秘密写成小纸条,贴满整个皇宫。”
赵翊松了口气,脸上的紧绷总算松开一点。
他正要开口,沈知微却抬起手,打断他:“等等。”
她盯着他,眼神认真:“你说你有证据,能证明你娘的身份?”
“有。”赵翊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半个残印,“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另一半在皇陵禁匣里。只要拼上,就能打开她棺椁下的暗格。”
沈知微接过铜牌,指尖抚过边缘。铜锈斑驳,但纹路清晰,确实是前朝制式。
她抬头:“宝贝我先挑。”
“啥?”
“我说——宝贝我先挑!”她一字一顿,“你要我陪你玩命,总得给点甜头吧?找到东西,我先挑一件!不管是什么,丹药也好,秘典也罢,我先拿!”
赵翊愣住,随即摇头苦笑:“你还真是……半点亏不吃。”
“我八岁,正是贪财好物的年纪。”她理直气壮,“再说,你都敢穿这身‘丐帮特供’来威胁我,我还不能要点好处?”
赵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比他想象中难搞多了。
他叹了口气:“行,宝贝你先挑。但得等进了地方再说,别到时候看见个破碗也要抢。”
“那可不行。”沈知微摇头,“规矩立在前头,免得到时候你说不算。”
她把铜牌递还给他,顺手抓起桌上最后一块芝麻糕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时间地点你定,提前一天通知我。还有——别再半夜翻窗,吓死个人。走正门,戴个帽子,装作来探病的亲戚,行不行?”
“行。”赵翊收起铜牌,整理衣领,“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走向窗户,手搭上窗框时顿了顿:“对了,你那个‘招生办’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只要你守约。”
沈知微坐在椅上,一手握紧发烫的玉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最好说到做到。”她说。
赵翊回头笑了笑,没说话,翻身跃出窗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烛火轻轻晃了晃。
沈知微没动,仍坐在原位,手指缓缓抚过袖中干桂花包。玉镯热度未退,三快两慢,像某种倒计时。
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叔叔?我海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