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还坐在窗边那张硬木椅子上，手指抠着干桂花包的边角，一粒一粒往外捻。芝麻糕的碎屑早被夜风吹得没了影，案几上只剩个空盘子，歪倒着。她盯着窗外树影，脑子里转的是赵翊那块铜牌——前朝制式，纹路对得上，可也可能是仿的。他那个“丐帮特供”的夜行衣都敢穿出来唬人，难保没在信物上耍花招。
玉镯还在烫，三快两慢，像有人在她骨头里敲鼓点。她刚想把袖子往下拉一拉遮住裂纹，外头突然炸了锅。
先是女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尖，接着是拍地的响动，咚咚的，跟打麦子似的。然后是骂街，字字往她脸上甩：“灾星降世！克父克母克夫君，今日入门，明日亡国！”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砖地，发出刺耳的一声。她几步冲到门边，手刚碰到门闩，就听见绣菊在外头急喊：“小姐！不好了！大姑娘带了一群妇人，在府门外跪着哭丧，说您是灾星入府，克国克君！她们还烧纸钱，撒灰土，守门的侍卫拦都拦不住！”
“沈清秋？”沈知微咬牙，小脸涨得通红，“她倒是会挑时候。”
她一把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披帛乱飞。院子里几个宫女缩在廊下，脸色发白。她径直往正院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嘴里念叨：“灾星？我昨夜才进门，今日就成了祸国殃民的根由？这泼脏水的速度比我翻书还快！”
还没走到垂花门，玄色袍角先一步扫过门槛。
宇文澈站在那儿，四爪龙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腰间青玉医刀没出鞘，可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抬手，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让她挣不开。
“别去。”他声音低，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外面都是刁民。”
沈知微仰头瞪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刁民？我看是你爹安排的托儿吧！”
宇文澈没答，反而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可那眼神不对，黑沉沉的，像是压着雷雨的天。他说：“微微别怕，为夫去处理。”
话音落，耳尖忽然泛起一点红，极淡，一闪而过。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这个反应了——每次他要动手，耳尖就会这样红一下。上次是处置柳姨娘的心腹婆子，再上回是查禁军私贩药材，无一例外，事后都有人消失。
她冷笑一声，甩了甩袖子，没挣开，干脆不动了：“处理？你是要去处理那群‘刁民’，还是去处理昨晚翻墙进来的便宜弟弟？”
宇文澈依旧没说话，只是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步子不急，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闷。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低头，袖中玉镯还在跳，三快两慢，烫得她手腕发麻。
府门外，哭嚎声没停。
沈清秋跪在最前头，一身素白孝服，头上缠着白布条，手里捧着柳氏的灵位牌，哭得撕心裂肺：“我苦命的姨娘啊！你死得好冤！被那灾星投井害命，如今她竟还嫁入东宫，这是要断我沈家血脉、乱我大周气运啊！”
她身后七八个妇人跟着磕头，有的拿菜刀拍地，有的扯头发，哭得一个比一个惨。纸钱灰随风飘，沾在门环上，像一层霉。
“你们看看！”沈清秋猛地抬头，指向门内，嗓门拔高八度，“就是她！八岁庶女，勾结皇子，退婚不成便投井装死，如今靠妖术上位，妄图染指太子之位！这不是灾星是什么？”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怪不得昨儿天象有异，钦天监说紫微偏移！”
“我就说那丫头眼神不对，看着像孩子，实则阴气缠身！”
“该请高僧做法驱邪！不然咱们全城都要遭殃！”
守门侍卫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这些人里好几个是京中官眷家的嬷嬷，背后牵着关系网，动一个就得罪一片。
沈清秋越闹越起劲，索性扑倒在地，拿头撞门槛：“老天爷啊！睁睁眼吧！若再不管，大周江山就要毁在这小小童女手里了！”
她额头很快渗出血，顺着白布条往下淌，红得刺眼。
府内，沈知微站在西厢窗后，只露半张脸。她看得清楚，沈清秋那一撞，角度拿捏得妙，既够见血，又不会伤筋动骨。她冷笑一声，低声嘀咕：“演得挺像，下次记得带个假血囊，省得真磕破皮。”
她回头看了眼床头小灯，火苗晃了晃。昨夜赵翊翻窗走时，她没吹灯，就让它亮着，像是留了个念想。现在想想，倒像是在给这场戏点灯照场。
她摸了摸袖中干桂花包，又掏出一小块姜糖饼，塞进嘴里。甜里带辣，压住了心头那股闷火。
外头吵归吵，她心里清楚：这事不是沈清秋能主使的。一个嫡长女，再蠢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闹事。柳氏刚死不久，她就跳出来指着新晋太子妃骂灾星，摆明是有人撑腰。
谁？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宇文澈刚才那句“为夫去处理”，耳尖泛红的样子还在眼前。她不信他会去安抚百姓。他那种人，从来不做表面功夫。他要去的，恐怕是六皇子府。
她攥紧了袖口。
赵翊昨夜才跟她摊牌，今天门口就闹出“灾星”风波，时间掐得太准。这不是巧合，是警告。有人知道他们密谈了，有人想逼她退缩。
可她退不了。
玉镯还在烫，三快两慢，像催命符，也像倒计时。
她忽然想起赵翊临走前那句话：“只要你守约。”
守约？她连约在哪都没定呢。
她咬了口姜糖饼，嚼得咔咔响，心想：你们一个个都想拿我当棋子，可别忘了——药碾子底下碾过的毒草，最后都能变成救命丹。
府门外，沈清秋还在哭。
“我姨娘临死前说了！”她抹了把血泪，高声喊，“那丫头身上有妖纹！夜里会发光！你们不信去查！她根本不是人！是狐祟投胎！”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难怪钦天监昨儿半夜紧急上报！”
“说是地脉震动，龙气紊乱，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该把她押去钦天监验身！不能让她留在东宫！”
沈知微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
钦天监？那群整天看星星算命的老学究，连自家屋顶漏雨都修不好，还验身？她要是真去了，怕不是得被他们当成天外异象供起来。
她正想着，忽听外头一阵骚动，人群分开一条道。
宇文澈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禁军统领，步伐整齐，甲胄森然。他没看沈清秋，也没理那些哭闹的妇人，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对身旁副将说了句什么。
副将领命，大步上前，声音如雷：“奉太子令，聚众喧哗、污蔑皇亲者，即刻收押！钦天监已报，此地阴气聚集，恐生疫病，所有人即刻离散，违者按律处置！”
人群顿时静了半息。
接着有妇人尖叫：“钦天监都说话了！真是妖气作祟！”
“快跑！别沾上晦气！”
“我儿子还没娶亲呢，可不能被克了！”
眨眼间，哭丧的、烧纸的、拍地的，全作鸟兽散。纸钱灰被风吹得漫天飞，像一场黑雪。
沈清秋愣在原地，手里还抱着柳氏的牌位，脸上血泪混成一道。她抬头看向宇文澈，嘴唇哆嗦：“殿下……我只是为姨娘讨个公道……”
宇文澈看都没看她，转身就走。
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青玉医刀一角。刀鞘上刻着两个小字：安神。
沈清秋盯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发白。
府内，沈知微依旧站在窗后。
她看见宇文澈回来，脚步未停，直奔书房。她知道他不会来找她了。这一出“驱散刁民”，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戏。真正的刀子，已经出鞘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从袖中掏出最后一块桂花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盯着窗外，喃喃一句：“叔叔？我海棠了！”
话音未落，玉镯突然一烫，裂纹中渗出一丝暗红光，像血丝浮在皮肤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