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城楼,天边烧起一层淡金。谢挽缨推开西厢房门时,风里还带着点夜露的凉意。她没穿鞋,赤脚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往东走,裙摆扫过墙角一丛野菊,惊起几只早起的蝶。
她登上了京城最高的望京楼。这地方以前是守城将领站岗的地方,现在没人管了,栏杆上落了层薄灰。她抬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指痕,然后扶着栏杆往下看。
底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炸得滋啦响。卖菜的老汉吆喝着称重,小孩追着鸽子跑,差点撞翻糖葫芦架子。一辆马车慢悠悠驶过,车夫哼着小曲,车厢里传出妇人哄孩子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说不离不弃,是守这人间烟火?”
话音落下三秒,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沉舟来了,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热腾腾的米粥冒着白气。
“给你。”他把碗递过去,“厨房刚熬的,加了红枣。”
她接过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口。甜的,不太稠,刚好能暖胃。
“你倒记得我爱吃这个。”她说。
“你不就那几样?”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扫过城墙内外,“早饭要甜,睡觉前得喝半杯温水,打架打完第一件事是揉手腕——记不住才怪。”
她瞥他一眼:“你还记得我哪天剪指甲?”
“昨天。”他答得干脆,“左手无名指剪歪了,你骂了一句‘晦气’。”
她呛了一下,米粥差点喷出来。
“你有病吧?这种事也记?”
“闲着也是闲着。”他轻摇玉扇,没展开,只是拿在手里转圈,“再说了,你不也记得我每次催动地脉之后,右肩会先麻?”
她没吭声,低头继续喝粥。
楼下传来一阵锣鼓声,原来是街头舞狮队开始巡街。红黄相间的狮子头一晃一晃,逗得围观人群直拍手。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挤在前排,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谢挽缨看着,忽然说:“以前我在药王谷的时候,最讨厌过年。所有人跪着烧香,念叨什么‘神仙保佑’,其实心里都在算今年能多收几担药草。供桌上摆的果子,夜里就被弟子偷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挺好。”她把空碗放在栏杆上,“至少他们敢笑了,敢喊了,敢为一顿热饭高兴半天。不像从前,连哭都得憋着声。”
他侧头看她:“所以你是真想通了?”
“什么?”
“功成身退,还是接着往前走?”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远处山影:“你看那边,雪还没化。我记得地图上那片区域是空白的,没人去过。”
“可能有妖兽。”
“也可能啥都没有。”
“也可能有比我们更强的人等着收拾你。”
她扭头看他:“那你去不去?”
他合上玉扇,轻轻敲了下她脑袋:“你都去了,我能不去?我又不是那种说完‘你保重’就转身走人的傻子。”
她笑了下,跳下栏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别杵这儿当雕像了。”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城防兵。见是他们,立刻行礼,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谢姑娘!萧王爷!”领头的小队长声音洪亮,“今早治安通报:零案件,零纠纷,市场秩序良好!”
“挺好。”谢挽缨点点头,“昨夜有人偷井盖吗?”
“报告!没有!不过……”小队长犹豫了一下,“北街张婶家的猫又钻进李爷家灶台了,两家差点吵起来,后来邻居劝住了。”
“下次吵起来你就说是我允许的。”她说,“猫归猫,人归人,谁也别占谁便宜。”
小队长一脸懵:“啊?”
“听不懂就算了。”她摆摆手,“反正也没真打起来,对吧?”
“对对对!”小队长赶紧应,“和平盛世,邻里和睦!”
走出城防署大门,阳光正好。路边茶摊老板眼尖,立马站起来招呼:“谢姑娘来啦!老规矩,龙井一杯,配桂花糕两块?”
“今天不吃甜的。”她路过时顺手抓了把瓜子,“给我包一袋咸的。”
“哎哟,这可稀罕!”老板乐了,“您上次吃咸瓜子还是去年冬至那天,揍完刺客后解火用的。”
“人总得变。”她嗑了一颗,吐壳,“再说了,甜吃多了腻。”
萧沉舟跟在后面,低声问:“你是不是上火了?”
“废话,昨夜睡太晚。”她瞪他,“谁半夜三点还不关灯的?东院书房亮得跟白昼似的,我都看见了。”
“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情书?”
“奏折。”
“哦。”她点点头,“那你写完没?”
“没。”他顿了下,“写了三个字,‘臣启者’,然后就不知道该写啥了。”
她噗嗤一笑:“堂堂九王爷,连个奏折都不会写?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死?”
“我不理朝政这么多年,突然上折子,别人更得怀疑我脑子坏了。”他叹口气,“你说我该写‘近日京城安定,建议减免赋税’,还是写‘昨夜梦见天降祥瑞,宜修庙宇’?”
“你要是写后者,明天我就把你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砍了当柴烧。”
“那我还是写前者吧。”他摸摸鼻子,“虽然听着像清流文官在蹭功劳。”
他们一路走到城门口。守门官兵早就认得他们,远远看见就拉开栅栏,一句话都不问。
门外官道笔直延伸出去,两侧杨柳新绿,晨雾未散,路面上还能看见昨夜雨水留下的浅洼。远处田野里有人已经开始耕作,牛铃叮当,偶尔传来吆喝声。
谢挽缨站在城门外,没急着走。
“走得慢些,才记得清来时路。”她说。
“也才看得清前方光。”他接了一句。
她扭头看他:“你怎么每次都接这么准?”
“因为你说话有规律。”他打开玉扇,挡住半边脸,“比如你现在心里就在想:要不要骑马?但又觉得骑马太快,不如走着踏实。”
她愣住:“……你属狗的?”
“我是你搭档。”他收起扇子,伸手牵她,“走一段?”
她没甩开,任他拉着,两人并肩踏上长道。
路上没什么人。一只野兔从田埂窜过,吓得拉车的老驴尥了个蹶子。远处有牧童吹笛,调子跑得离谱,但胜在欢快。
走了约莫一里地,她忽然停下。
“你说,那片雪原尽头是什么?”她指向极远方的山影。
“或许是无人踏足的秘境。”他顺着她指尖望去,“或许是另一群仰望星空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外星人?”她眨眨眼。
“你说啥?”
“就是不在这个世界的人。”她解释,“长得奇形怪状,说话听不懂,科技特别牛,上来就要殖民的那种。”
他沉默片刻:“你要是在编段子逗我笑,我可以假装被逗到了。”
“我是认真的。”她正色道,“我以前在仙界打仗的时候,见过一种生物,脑袋长在胸口,眼睛分布在手指尖上,靠呼吸金属活命。你说九州之外,会不会也有类似的?”
“有可能。”他点头,“但我觉得他们要是真来了,第一件事不是开战,而是找你签合作协议。”
“为啥?”
“因为你雷法甩得太狠,他们怕炸了飞船赔不起。”他一本正经,“而且你收费贵,起步价五十两,他们肯定以为你是官方代表。”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那个玩笑?”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他握紧她的手,“尤其是你说‘值’的那个晚上。”
她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雾气散尽,整条道路清晰可见。回望京城,城墙巍峨,屋舍成片,炊烟袅袅。而前方,长路蜿蜒,不知通往何处。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前行。
“既然不知,那就去看看。”她说。
“正好,我也想换换风景。”他跟上。
两人步伐一致,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纱衣,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途中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溪水清澈,能看见鱼群游动。桥头立着块破旧路牌,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往南三百里”几个字。
她停下来研究了一会儿:“这牌子是谁立的?”
“不清楚。”他四处看看,“像是民间自发修的。这类牌子最近多了起来,各地百姓自己组织修路立碑,连边境都有人建驿站。”
“挺好的。”她点点头,“以前走个山路都得靠口耳相传,现在总算有点现代文明的样子了。”
“现代文明?”他挑眉。
“就是……让人活得方便点。”她踢了颗石子进河里,“不用每件事都靠神仙显灵,也不用什么事都求官府做主。大家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问题。”
“那你算不算神仙显灵?”
“我不是。”她摇头,“我只是个会放雷符的普通人。”
“那你昨晚做梦没梦见自己坐在云端接受万民朝拜?”
“做了。”她坦然,“但我梦见自己坐歪了,摔下来砸烂了香案,老百姓一边救火一边骂我赔钱。”
他大笑出声。
笑声惊飞了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远空。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片桃林,花开正盛,蜜蜂嗡嗡。有个小姑娘在摘花,看见他们过来,怯生生地躲到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挽缨朝她笑了笑,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跑过来,把手里的桃花塞给她一朵。
“送给你。”小女孩声音软软的。
“谢谢。”她接过花,插在发间,“好看吗?”
“好看!”小女孩用力点头,又看了眼萧沉舟,“你们是英雄吗?”
“不是。”谢挽缨摇头,“我们就是两个走路的人。”
“可我娘说,你们保护了大家。”
“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她说,“你也可以保护别人,比如现在,你就保护了这棵树,不让它孤单。”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笑了,蹦蹦跳跳地跑了。
萧沉舟看着她的背影:“你刚才那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天天被当成神拜,不得学会点接地气的台词?”她耸肩,“再说,她说得也没错。我们确实保护了大家。”
“但我们不是为了被叫英雄才做的。”
“当然不是。”她看向远方,“我们是为了能安心吃上一碗热粥,能在夜里关灯睡觉,能走在街上听见孩子笑。”
他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唇角带着一点笑意,不张扬,却很稳。
他伸出手,把她发间那朵桃花扶正。
“走吧。”他说,“前面应该有个小镇,听说新开了家客栈,老板是从西域来的,做的羊肉抓饭一绝。”
“你查过情报?”
“嗯。”他点头,“还听说他们养了只猫,专抓老鼠,但从不伤鸟。”
“这猫不错。”她点头,“值得见见。”
两人再次启程。
道路越走越宽,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店铺和民居。一只黑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他们经过,懒洋洋抬了下眼皮,又趴下了。
远处传来钟声,悠扬绵长。
他们没有回头。
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之中,像两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却不再属于这片水域。
前方,长路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