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伫立在试验田东口,手掌轻轻搭在水泵外壳上,感受着那股稳定且有力的震动。
阿木蹲在旁边,炭条在木板上沙沙地记着数据,嘴里念叨:“一号泵,运行两个时辰,出水量够灌三亩坡地,省了四个人工。”
“别光记这一台。”陈石松开手,抬头扫了一眼远处,“去通知各家,按登记顺序来用,先修好的优先。谁抢着用,就往后排三天。”
阿木咧嘴一笑,起身就要走。
“等等。”陈石从腰后抽出一根细藤条,往他记录板边上一绑,“以后每台泵都挂个牌,写明编号、维修日期、使用者名字。出了问题,查牌就行。”
阿木点点头,把藤条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背起板子就往村西头跑。人还没影,声音先飘远了:“李二叔!轮到你家啦——顺带把倒伏的藤蔓清一清啊!”
陈石没动,目光顺着水流走向滑过去。引水渠一路向南,原本干裂发白的土沟,此刻正哗哗淌着浑水。几个孩子脱了鞋袜,在渠边追着水花跑,踩得泥点飞溅。一个小丫头摔倒了,爬起来也不管裤子沾满泥巴,反而拍着手笑:“水自己会跑!不用爹摇啦!”
她爹正在不远处调试自家水泵,听见这话直乐:“可不是!以前三天才灌完的地,今天半天就满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块田里干活的人都应和起来。
“我家那台刚修好,一拉就出水,跟不要命似的!”
“我排第三,等得心痒,干脆先把垄沟挖了!”
“早知道该拿两斤豆种换维修,省得排长队!”
议论声里,王大花扛着锄头从北坡下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她走到一块半荒的坡地前,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片硬土。
“这地没人要,我开!”她自言自语,“陈石说了,谁肯出力,荒地就归谁种三年!”
她说得响,周围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哎哟,王大花你要占地?”隔壁田里的汉子直起腰,“这块地挨着公共坡,你一开,别人跟着开,往后咋分?”
“分啥分?”王大花一甩锄头,“又不是金矿!谁有力气谁挖!难不成你还想靠它收租?”
“我不是这意思……”那人讪讪地,“就是说,得有个说法,不然乱套了。”
话音未落,陈石已经走了过来。他站在新开垦地的边缘,低头看了看翻过的土层,又抬头环视一圈围观的人。
“从今往后,谁开荒,地就归谁种三年。”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收成自留,不交村库。但有一条——不能种毒草、不能烧林、不能堵公共水道。违者,收回地权,还要补三年灌溉费。”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登记吗?”有人问。
陈石看向阿木刚走的方向:“等会儿阿木回来,带板子来记。谁开的,哪天开的,多大面积,全写清楚。公示三天,无异议就生效。”
“那我也去挖!”先前说话的汉子立刻扔下锄头,蹽腿就往北坡跑。
“我也去!”
“等等我!”
一时间,七八个人都动了起来,有的抄近路,有的回家取工具。王大花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翻的半亩地,咧嘴笑了。她弯腰继续挖,一锄一锄,节奏越来越快。
陈石没再说话,转身沿着水渠往东走。沿途五台老水泵全都装上了木质齿轮,运转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老牛在同时喘气。每经过一台,他都停下看一眼接口,摸一下外壳温度,确认无渗漏、无异响。
走到最东头那台时,他忽然顿住。
脚下地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不是水流震动,也不是人走动的踩踏。
是哨兵竹的根系在报警。
他不动声色,蹲下身假装检查水泵底座的固定螺栓,手指轻轻贴上潮湿的泥土。震感清晰起来——有东西静伏在东南方向三十步外的林缘,长时间不动,呼吸压得极低。
不是野兽。
是人。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片树影。枝叶密实,看不出异常。但他知道,那里藏着一双眼睛,正盯着这片田,盯着这些水泵,盯着那些转动的齿轮。
“阿木刚才说要去西头。”他自言自语,声音正常,“可李二家水管坏了,得从东边绕过去才顺路。”
他停顿两秒,提高嗓门:“去告诉李二,让他别等了,我亲自去看看。”
说完,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健,背影毫无破绽。
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耳深处的耳草正微微发烫。
那一片哨兵竹的根系,已经锁定了那个位置。
只要对方再靠近十步,震动频率就会变成连续急鸣。
他走过试验田中央,路过那排铁骨杉。树干挺立,齿轮在阳光下缓缓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孩子们还在渠边玩水,笑声不断。王大花的新垦地上,已经有两个人开始帮忙挖沟。
一切都显得热火朝天。
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
直到他拐进温棚侧面的小径,确定不在任何视线范围内,才低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记下方位,东林第三棵歪脖子松,根部有新踩的印子。”
话音落下,耳中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回应——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某种肯定的震动。
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屋。桌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他抽出炭笔,翻开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
【54日,晨起全面启用新泵系统,五台运行正常,单日灌溉量达旧法三倍以上。】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
【东林发现可疑滞留人员,疑似军阀探子,已标记位置,暂未惊动。】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窗外,阳光正照在最后一台水泵上,齿轮转动如常,水柱冲天而起,洒出一片短暂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