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在开。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打在她脸上,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有人在她脸上按开关,按一下,亮,按一下,暗。亮了能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暗了就只剩外面的光点。 林悦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刘”字还在。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背景上。笔画很简单,六画。小学一年级就会写。但现在看着,像不认识。 她回拨。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手机壳是透明的,用久了发黄,边角有点翘。她盯着那个翘起来的角,指甲抠了抠。 车窗外的世界晃来晃去。店铺,招牌,红绿灯,行人,都像假的。像放在跑步机上的背景画,一直在动,但到不了哪儿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那目光停了两秒,又移开。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的眼睛,有点浊,眼白上有血丝。 “姑娘,你到底去哪儿?”司机问。声音有点不耐烦了,尾音往上挑。“我这跑了快半小时了,您一直不说地儿。”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去哪儿? 家不能回。医院不能去。翠竹轩?那个地方现在还有人吗?公公?周建国?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不是183,是另一个号码。张磊的。备注是“老公”,两个字的。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有人在笑,笑声尖尖的,女的。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还有音乐,酒吧里的那种,低音震得手机都抖,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悦?”张磊的声音,有点飘,舌头大了,字都粘在一起。 “你在哪儿?” “我……”那边顿了顿,像在想,“我在外面。有事?” 她沉默了一秒。两秒。 “我被停职了。”她说。说完才想起来,这句话昨天说过了。前天也说过了。 “知道。”张磊说,“妈说了。” “我怀孕了。” 那边突然安静了。背景音还在,酒杯声,音乐声,笑声,但张磊没说话。那安静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但背景音还在放。 “喂?” “听到了。”他的声音变了,不那么飘了,像被冷水泼了一下,“真的假的?” “刚查的。”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近,就在他旁边:“张科,再来一杯嘛——”声音黏黏的,像糖化了。张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等会儿……打电话……”然后他又对着电话说:“行了,我明天回去说。现在忙着。” “张磊——” 嘟嘟嘟。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时长:二十八秒。 从接通到挂断,二十八秒。 -- “姑娘,”司机说,声音更不耐烦了,“你到底去哪儿?我这跑了半小时了,油钱都跑没了。” 林悦抬起头。窗外是个十字路口,红灯。旁边并排停着一辆车,白色面包车。她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不是那辆。这辆有牌照,车上印着“快递”两个字。 “前面那个酒店。”她指着路边,“如家。就那个,黄招牌那个。” 司机看了一眼,没说话。绿灯亮了,车往前开。发动机声音变大了一点,像在撒气。 三十秒后,车停在酒店门口。她付钱,下车。现金,一张一百的,司机找了半天零钱,硬币一个一个数,叮,叮,叮。 夜风很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酒店门口的灯很亮,白的,照得人脸发白,像医院的灯。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暖色的,但看着也不暖和。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婆婆的。 通了。嘟嘟嘟。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喂?”婆婆的声音,有点困,像刚睡着被吵醒。那种困,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黏黏的。 “妈,是我。” “林悦?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婆婆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但还带着睡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小刘被抓走了?说有人要杀她?说张磊在酒吧和女人喝酒?说手机被监控了?说肚子里有孩子,但不知道能不能活? “没事。”她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婆婆说:“在哪儿?” “朋友家。” “哪个朋友?”声音变了,不那么困了。 她没回答。婆婆也没再问。 沉默。三秒。五秒。能听见婆婆的呼吸声,有点重。 “林悦,”婆婆开口,声音更变了,像压着什么,“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有事别瞒着。一家人——” “知道了。”她打断她,“挂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酒店门口,风吹得头发乱飞。头发打到脸上,疼。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冰凉的。 --- 林悦走进酒店。 大堂很小。一个前台,一张黑色人造革沙发,沙发上有道裂口,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一台饮水机,水桶空了一半,桶壁上有水垢。地上铺着瓷砖,灰白的,有几块裂了。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马甲有点大。她在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一下。听见门响,抬起头。 “住宿?” “嗯。” “身份证。” 她掏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有点僵,身份证差点掉地上。递过去。女孩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声,嗒嗒嗒。 “大床房,298。” 她付钱。现金,三张一百的。女孩数了数,对着光照了照,塞进抽屉。找零,两张一块的,硬币,叮当响。 “三楼,302。电梯在那边。”女孩指了指,又低头玩手机。 她拿过房卡,走向电梯。房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如家的标志,边角有点磨。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三楼。 电梯上升。2,3。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暗红色的,有很多污渍,圆的,长的,不知道是什么。灯管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有的还闪,滋滋响。她找到302,刷卡,推门。门上的号码牌是铜色的,有点歪。 门开了。一股霉味飘出来,混着消毒水,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有人在房间里抽过烟。 她走进去。关上门。咔哒。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 房间很小。一张床,白色床单,有点皱,边角没掖好。一个电视,老式的,屏幕是凸的,关着。一个床头柜,木头色的,边角磕掉一块。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堵灰墙,距离不到两米,墙上有个空调外机。窗帘是米色的,化纤的,拉了一半,垂下来,边角有点脏。 她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一坐就陷下去,弹簧咯吱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183开头。 “你住如家?” 她猛地站起来。床垫弹起来,咯吱。环顾四周。窗户关着,玻璃上有层灰。门关着,防盗链挂着。窗帘拉着,一动不动。 他怎么知道? 她回:“你怎么知道?” 对方没回。 她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堵墙,灰色的,距离不到两米,上面爬着几根电线。墙上有个空调外机,嗡嗡响,扇叶在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没有人。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她又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暗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尽头,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管在闪,滋滋响。没有人。 关上门。锁上。挂上防盗链。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挂进槽里。 靠在门背上,心跳咚咚咚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 --- 手机又震了。 183开头。 “你手机里装了东西。”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看,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不明白。 装了东西?什么时候? “什么东西?” “定位。还有录音。” 她手指冰凉。指尖的温度像被抽走了,只剩下骨头。把手机翻过来看。看不出来。和平时一样。玻璃面,塑料壳,充电口有点黑,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 对方回了一个字:“刘。” 又是刘。 她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枕头是白的,有点黄,边上有根头发,黑的,弯的。 脑子里飞快地转。定位。录音。什么时候装的?谁装的?张磊?还是别人?更衣室?家里?她睡觉的时候? 她想起那天张磊拿过她手机。说是要查什么东西,什么银行的转账记录。她没在意,在厨房做饭,锅铲响,油烟机响。他拿着手机在客厅坐了五分钟。五分钟。三百秒。 还有医院里。手机放在更衣室柜子里。谁都能进去。赵志远。周建国。小刘。任何人。 --- 她拿起手机,想关机。 手指按在关机键上,停住了。 不能关。关了怎么接电话?怎么收消息?小刘还活着吗?还会打电话来吗? 她放下手机。盯着它,像盯着一颗炸弹。黑色的,长方形的,屏幕暗着。但里面有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在右上角——那是电量低的提示。不是监控。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来电。陌生号码,188开头,本地的。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睡觉,像有人对着话筒呼吸。 “谁?” 还是没说话。只有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在井里。 “林医生……” 是小刘。 --- “小刘?” “嗯……”那声音很弱,像没力气,像大病了一场,“林医生……救我……” “你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像说话的人随时会断气,“地下室……很黑……有水的味道……有管子……滴答滴答……” “谁抓的你?” “周……周主任……”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响,像门开了,像铁门,吱呀一声。小刘的声音停了。像被掐住了。 “小刘?小刘!” 那边有脚步声。很重,嗒嗒嗒,有人走近了。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挂了。” 电话断了。 嘟嘟嘟。 --- 林悦拿着手机,手在抖。手机在手里晃,屏幕上的光晃来晃去。 地下室。有水味。医院有地下室吗?有。设备层,负一层,放医疗器械的,还有洗衣房,还有仓库。她去过一次,三年前,找一台备用设备。很黑,很多管道,粗的细的,墙上有积水,地上也有水,走起来啪叽啪叽响。 小刘在那儿。 她站起来。冲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金属的,凉的。握住,往下按,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透进来。然后她停住了。 不能去。他们知道她的手机有定位。她一出门,他们就知道。她走到哪儿,他们都知道。 怎么办? 手机震了。183开头。 “别去。” 她盯着那行字。 “你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地下室。负一层。B区。” “那我去。” “别去。陷阱。” 陷阱? “什么意思?” “他们用她引你。你去了,两个都出不来。” --- 她看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像有人在脑子里放电影,一格一格跳。 陷阱。地下室。小刘。 如果是陷阱,小刘可能根本不在那儿。或者在那儿,但周围全是人。周建国,赵志远,还有那两个男人。 如果不是陷阱,小刘真的在那儿,等着她救。很黑,有水,有管子滴答滴答。她害怕,她喊救命。 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还是183。 “报警。” 报警? 她愣了一下。然后拨了110。 通了。 “你好,110报警中心。”一个女声,很平,像在念稿子。 “我要报警。有人被非法拘禁。在市三院地下室。” “您的姓名?”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匿名。” 那边顿了一下,能听见呼吸声。然后说:“您怎么知道有人被拘禁?” “我接到电话。她喊救命。” “她是谁?” “医院的护士。姓刘。刘小娟。” 那边又顿了一下。然后听见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 “好的,我们会核实。请保持电话畅通。如有进一步情况,请再联系我们。” 挂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房间里。 报警了。然后呢? ---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个洞,圆圆的,是空调管子的出口。管子是白色的,塑料的,在风里抖。 手机震了。183开头。 “警察去了。没人。” 她愣住了。 没人?小刘不在那儿? “她不在?” “不在。地下室空的。B区,C区,都查了。没人。” 她盯着那行字。小刘不在。那刚才的电话…… “那个电话是假的?” “真的。但人转移了。” 转移了?这么快?从她打电话到警察去,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怎么知道警察会来?他们怎么知道她报警了? “她还在医院吗?” “不知道。” --- 手机又震了。来电。188开头。 她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很重,很慢。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谁?” 那个声音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医生。”他说,“你报警了。” 她手指冰凉。手机差点掉了。 “我们说过。别报警。” “小刘呢?” “她很好。”那个声音顿了顿,能听见他咽口水,“只要你听话。” “你们要什么?” “那张照片。还有那根头发的照片。删掉。现在。” 她沉默了。 “三分钟。不删,她死。” 挂了。 --- 她盯着手机。手在抖。手机在手里晃,屏幕上的字晃来晃去。 三分钟。 她点开相册,找到隐藏文件夹。点了七下才点对,手抖。那三张照片跳出来。第一张,消毒房,托盘,器械。第二张,刀,血。第三张,头发,褐色的,弯的,毛囊。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大拇指,指甲有点长,没涂颜色。 删?不删? 如果删了,他们就没了证据。小刘可能还是死。如果不删,小刘现在就可能死。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她想起小刘的手。苍白的,垂着,动了一下。小指头弯了弯。无名指上那道白痕。结婚戒指的印子。 她点了删除。 照片没了。屏幕回到相册,空的。 手机震了。183开头。 “还有备份吗?” 她回:“没了。” “云盘呢?” 她愣了一下。云盘。她手机自动备份相册。买了会员,每个月自动上传。 她点开云盘。那三张照片还在。正在上传中,进度条走了一半。 她赶紧点删除。点了。进度条停了。照片没了。 手机又震了。 “还有吗?” “没了。” 那边沉默了十秒。那十秒很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说: “等着。” ---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没有消息。 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按了二十多次,手指都酸了。 第二十一次按亮的时候,手机震了。来电。188开头。 她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只听见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小刘。 “林医生……” “小刘!” “我……我没事……”那声音很弱,像哭过,像跑了很远的路,“他们放我走了……” “你在哪儿?” “在家……我刚到家……”那边顿了顿,能听见她喘气,“谢谢你……谢谢你报警……” “小刘——” 那边挂了。嘟嘟嘟。 她愣住了。 放了?真放了? 手机又震了。183开头。 “人放了。照片删了。今晚的事,忘掉。” 她盯着那行字。 忘掉? --- 她拨小刘的电话。 通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喂?”小刘的声音。还是弱,但比刚才好一点。能听见背景音,有小孩在哭,哇哇哇的。 “小刘,你确定你没事?” “没事……”那边顿了顿,“他们……他们就是吓唬我……让我别乱说话……把我关了几个小时……就放了……” “你伤着没?” “没有……就是……就是吓的……”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我儿子……我儿子在哭……他发烧了……我得照顾他……” “好。好好休息。” “林医生……”小刘突然说,声音变了,“你……你自己小心。” “什么意思?”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小刘说:“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挂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房间里。 真放了?就这么简单? 不对。 --- 她想起小刘这几天的表现。 发照片。发短信。打电话。每一步都在告诉她“我在帮你”。每一步都让她知道得更多。 但每一次,都把她引向更危险的地方。 第一次,告诉她刀不见了。她开始查。 第二次,告诉她刀找到了。她拍了照。 第三次,告诉她今晚有行动。她去了医院。 第四次,打电话求救。她差点也去了地下室。 每一次,都是她。 每一次,她都在关键时候出现。 而且,她的手机……他们怎么知道她的手机有定位?怎么知道她存了照片?怎么知道她有云盘?怎么知道她报警了? 除非……小刘告诉他们的。或者,小刘的手机在他们手里。 但刚才那个电话,是小刘的声音。她认识。那个声音,就是小刘。哭的时候,吸鼻子的时候,顿的时候,都是小刘。 除非……她是被逼的。 还是……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人? --- 手机震了。来电。183开头。 她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呼吸声。 “你到底是谁?”她问。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小刘。 “林医生。”她说,声音不再弱了,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不起。” 她愣住了。 “小刘?” “是我。”那边顿了顿,“照片是我拍的。但手机不是我用的。” “什么意思?” “他们……他们逼我。”小刘的声音开始抖,不像假的,“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让我给你发消息。让你去医院。让你……让你看到那张床。” 那张床。小刘躺在上面,盖着白布,手垂着,动了一下。 那是演的。 “你当时……是装的?” “嗯……他们给我打了针……让我睡着……然后推出来……”小刘的声音在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林医生,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我儿子才三岁……” 林悦没说话。 “他们……他们把我儿子带走了……说等我做完事就还我……”小刘哭出声,细细的,像小孩,“我发着烧……他发着烧……他们带走了他……” --- 她听着小刘哭。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细细的,尖尖的,一下一下。背景音里,有那个小孩在哭,哇哇哇,两个哭声叠在一起。 “他们现在把你儿子还了吗?” 那边停了。然后小刘说:“还了……刚才送回来的……一个男的,开黑色车……把我儿子放门口……按了门铃就跑……” “他怎么样?” “睡着……烧退了……”小刘吸鼻子,一下,一下,“林医生……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他们说要是我再帮你……下次就不还了……” 林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好好照顾儿子。” “你呢?” “不知道。” 挂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窗外,隔壁楼的墙灰蒙蒙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扇叶在转,一圈一圈。那声音一直响,一直响,像不会停。 她知道小刘说的是真的。小刘儿子被绑了,她不得不做。换了她,也会做。换任何人,都会做。 但那张照片,那根头发,那把刀——都是真的。小刘拍的,是真的。 他们让她拍,让她发,让她一步步引她入局。 现在照片没了。证据没了。 她还有什么? --- 手机又震了。来电。张磊的。 她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还是酒吧。音乐声,笑声,酒杯声。有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哈。 “林悦?”张磊的声音,更飘了,像在水上漂,“你在哪儿?” “外面。” “回来。”他说,舌头大了,“妈说你没回家。” “不回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张磊说:“你发什么疯?”声音大了,像生气了。 她没说话。 “林悦,”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那么飘了,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清醒了一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愣住了。 知道了什么? “你说什么?” 那边没回答。只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张科,张科,再来一杯”。很远,像在另一个房间。 “张磊?” “没事。”他说,声音又飘了,“你爱回不回。” 挂了。 --- 她盯着手机。张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一遍,两遍,三遍。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她知道什么?他知道她查到了什么?知道她拍了照片?知道她去了医院?知道她报警了? 他知道周建国他们的事?还是他也是一伙的? 她想起那辆车。没牌照的黑色轿车。他开着。他说是借的。借谁的?借哪个朋友的?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 想起他衬衫上的口红印。想起那个香水味,甜腻的,淘宝爆款。想起他半夜不回家。想起他睡沙发。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想起他说“有些事,你别问”。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 她拨回去。张磊的电话占线。嘟嘟嘟,忙音。 再拨。还是占线。 她发消息:“你在哪儿?” 没回。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她拨婆婆的电话。 通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喂?”婆婆的声音,清醒了,没睡。背景音有电视,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咿咿呀呀。 “妈,张磊今晚去哪儿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婆婆说:“我不知道。”声音很平,像背出来的。 “他平时晚上都去哪儿?” 又沉默了。三秒。五秒。能听见电视里的青衣在唱,拖得很长。 “林悦,”婆婆开口,声音变了,像压着什么,“有些事,你别问了。” 又是这句话。 “妈——” “挂了。”婆婆说,“早点睡。” 嘟嘟嘟。 -- 她坐在床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出汗了,手机有点滑。 窗外,隔壁楼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永远不会停。 她想起今天的事。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 验孕棒。两道杠。那两道杠,一深一浅,在白色的小窗口里。她举起来对着灯看,那浅的一道,要很仔细才看见。 B超单。那颗豆子,灰白的,有心跳。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医生说六周。六周。一个多月了。 HIV报告。一道红。阳性。待复查。那红章是方形的,印在纸上,边缘有点糊。血样的红。 小刘的电话。刀找到了。照片。头发。褐色的,弯的,有毛囊。 十二楼。那张床。小刘的手,动了一下。小指头弯了弯。 威胁电话。删照片。定位。录音。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小刘的哭。儿子被绑。她不得不做。那个哭声,细细的,尖尖的,一直在耳边。 张磊的电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句话,像针,扎进来。 婆婆的电话。“有些事你别问了。”那句话,像门,关上了。 所有人都在瞒她。所有人都在骗她。 谁是真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用手按了按,软软的,和以前一样。 但里面有一个生命。六周。有心跳。那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这个孩子,是真的。 --- 手机震了。来电。183开头。 她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谁?” 那个声音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医生。”他说,“你儿子还好吗?” 她愣住了。 儿子?她没有儿子。 “你说什么?” “你肚子里那个。”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怀的是儿子。” 她手指冰凉。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她怀孕了。知道是儿子。 “你们要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们什么都不要。”他顿了顿,“但有人想要。” “谁?” “你猜。” 挂了。 --- 她盯着手机。手在抖。手机在手里晃,屏幕上的字晃来晃去。 儿子。她怀的是儿子。 他们怎么知道的?B超单上没写性别。六周也看不出性别。医生没说,她也没问。看不出来。 除非——他们不是从B超单知道的。是从别的地方。 从哪儿? 她想起那张HIV报告。假的。伪造的。周建国让人伪造的。他们能伪造血样,也能伪造别的。能知道性别?能知道DNA? 他们想要她的孩子。为什么? 器官移植需要配型。新生儿?脐带血?干细胞?胎盘?还是别的? 她想起十二楼那个老干部。姓刘。肾移植。排异反应。 他需要什么?需要新的肾?需要别的器官?需要脐带血?需要干细胞? 手机又震了。来电。183开头。 她没接。 手机又震。还是183。 她接了。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在井里,像在地下室。 “林医生……” 是小刘。 但声音不对。不是刚才的小刘。是另一个。更弱,更远,像快没气了。 “小刘?” “救我……”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像说话的人随时会断气,“他们……他们又把我抓回来了……” “你在哪儿?” “地下室……有水……好冷……管子……滴答滴答……”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很尖,很短,像被人掐住了。然后电话断了。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