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的一周，就这样平淡又安稳地结束了。
对于整日埋在书本与试卷里的高二学生而言，不用上晚自习的日子，算得上是难得的轻松。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整个教学楼都像是被按下了放松的开关，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被脚步声、谈笑声填满，大家三三两两收拾着书包，脸上都带着终于可以卸下疲惫的轻松。夏阮柠也不例外，她慢慢整理好桌面上的课本与练习册，将笔袋仔细放进书包侧袋，动作不急不缓，带着这一周以来沉淀下来的平静。
这一周，她真的好了很多。
不再像刚开学那几天那样，心里乱糟糟的，一想到某个人就心慌意乱，连上课都容易走神。她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逼着自己适应没有多余交集的日常，逼着自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点点压下去。日子一天天过，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平静面对，做到像对待普通同学一样，淡然、疏离，不再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
今天不用晚自习，下午放学就可以直接回家，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夏阮柠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校门口的老树下等着。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树叶沙沙作响，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结伴而行的同学，喧闹却不嘈杂。她在等理科班的林晓雨。
没过多久，林晓雨就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夏阮柠，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两人碰面后，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出了校门，踏上了回家的路。
傍晚的天空格外好看，夕阳悬在远处的楼顶上，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淡淡的金边，光线不刺眼，反而暖融融的。身后的夕阳缓缓洒下来，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从远处望去，像是给她们的身影渡上了一层柔软的暖色，光线温柔，岁月静好，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安稳又治愈的味道。
夏阮柠的心情也跟着这黄昏一起变得柔和。这一周的调整与适应，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不再紧绷，不再敏感，也不再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心绪不宁。她和林晓雨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小事，聊课堂上有趣的片段，聊晚上回家想吃的东西，语气轻松，笑容自然，完全是十几岁少女最平常的模样。那些藏在心底的、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情绪，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这温柔的黄昏暂时抚平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每天分别的路口。这条路她们走了无数次，哪里转弯，哪里分开，早已熟记于心。到了路口，两人停下脚步，互相挥了挥手，笑着说了拜拜，约定好明天再见，便各自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林晓雨的身影渐渐走远，夏阮柠也转过身，继续独自往前走，脚步轻快，心里一片平静。
从分别路口到她家小区，只有短短一段路，平时走几分钟就到了。夏阮柠低着头，慢慢走着，脑子里没有想太多，只是享受着这片刻不用被学习困扰、不用被心事纠缠的轻松。她以为，这平凡又美好的一天，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结束。
可生活总是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抛出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
就在夏阮柠走到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往前一抬，整个人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也在同一瞬间漏了一拍。
眼前不远处，清清楚楚地站着一个男生。是陈砚辞。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路边，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系短袖，因为运动的缘故，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一看就是刚打完球回来，身上还带着少年人运动后独有的清爽气息，混着淡淡的汗水味，干净又张扬。
夏阮柠原本平静的情绪瞬间被打乱，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静，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走过去，不要停留。
她不想和他说话，更不想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他单独碰面。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继续往前迈步，刻意放慢了脚步，却又不敢太慢，只想尽快走完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逃离这份让她心慌的尴尬。
可偏偏，事与愿违。
她刚走到陈砚辞面前，准备侧身绕过去的时候，陈砚辞却往前轻轻迈了一步，稳稳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动作不算强硬，却带着不容避开的笃定。
夏阮柠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绿化带，刻意不去看他的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想用沉默和回避，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砚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探究，带着不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那目光太过直白，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
见她始终偏着头，明显是不想理自己，陈砚辞终于先开了口，声音是少年独有的冷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生气与困惑。
“夏阮柠，你怎么回事，我招惹你了？”
夏阮柠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他招惹了自己，她只是……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自己依旧没有放下的心意，不敢面对他可能察觉出什么的目光，更不敢面对两人之间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拉扯。她以为自己冷静了这么多天，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真正站在他面前，她才明白，所有的自我说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陈砚辞看着她始终回避的样子，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又追问了一句。
“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和我闹什么别扭？嗯？”
他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点少年惯有的散漫，却又藏着执着，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夏阮柠再也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她缓缓抬起眼，终于正面向他看了过去。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这么多天的冷静，这么多天的刻意疏远，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喜欢了，不要再在意了，就这样保持距离，安安静静地做同学就好。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可以把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彻底放下，可以面对他时毫无波澜。
可直到真正对上他眼睛的这一刻，夏阮柠才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
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只是一眼，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瞬间溃不成军。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与锐利，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轻而易举地，就能吸引走她所有的注意力。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心动、在意、欢喜，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填满了她的整个心脏。
她还是喜欢他。
哪怕刻意回避，哪怕强迫冷静，哪怕告诉自己一万次不可能，她还是喜欢他。
夏阮柠看着他，喉咙微微发紧，沉默了几秒，才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清晰的认真。
“我没有。”
她没有闹别扭，也没有生气，她只是在逼自己远离。
陈砚辞依旧看着她，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还想再问。而夏阮柠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抬着眼，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话。
“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要保持距离。”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的心都跟着轻轻抽了一下。
她是真的想保持距离，想把自己从这段没有结果的心思里抽离出来，想不再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心绪不宁，想回到最普通、最平静的状态里。
可她没想到，这句话落下后，陈砚辞却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嗤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神里的困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了然。
笑了几秒后，他收了笑容，看着她，语气直白又坦荡，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直率，甚至带了点小小的粗鲁，却格外真诚。
“老子可没说是女朋友，而且都分了，更不算了。”
夏阮柠猛地愣住了。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满眼的疑惑不解，直直地看向陈砚辞。
女朋友？分了？
她一直以为，他有了喜欢的人，有了在一起的女生，所以她才逼着自己后退，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保持距离。可现在，他却说，那根本不算女朋友，而且早就分开了。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解，心里翻江倒海，原本已经够乱的情绪，此刻变得更加复杂。有释然，有惊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悄冒出来的欢喜。
而这时，陈砚辞微微往前站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属于陈砚辞的气息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强势又自然地包裹住她。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温度。
夏阮柠的心跳瞬间失控，慌乱感猛地涌了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想再这样近距离地和他待在一起。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
“我……我先回家了。”
夏阮柠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敢再看陈砚辞的眼睛，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一刻都不敢停留。
她走得很快，后背都微微绷紧，直到走进小区楼道，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点点。
夏阮柠靠在楼道的墙壁上，轻轻喘了口气，心里又乱又涩，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她真的没想到，这才刚开学没多久，竟然就以这样尴尬的方式，和他见了面。她没有任何准备。
没有准备好面对他，没有准备好听到这样的解释，更没有准备好，重新面对自己那份从未真正放下的心意。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疏离、所有的自我建设，在这一刻，全都被打得粉碎。
而另一边，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夏阮柠匆匆跑远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执着与在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可以像平常一样放学回家，明明可以不用特意等在这里，明明可以不去追问她为什么不理自己。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被夏阮柠疏远的感觉，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所以他才会在打完球后，特意绕到这里等她放学，所以他才会拦住她，非要问清楚她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他没有想过理由，也没有深究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只是凭着心里最直接的念头，做了这件事。
少年的心，总是直白又迟钝。
少年的成熟，总是姗姗来迟。
而那些汹涌而来的心动与爱意，也总是在后知后觉里，被悄悄错过。
夕阳渐渐往下沉，最后一点暖光洒在街道上，把陈砚辞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迈开步子，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