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把我拖进画面的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死。
结果没有。
画面不是门,是通道。我被吸进去,在无数时间碎片里翻滚——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叹息,战场的硝烟,婚礼的礼炮。它们从耳边呼啸而过,像一列永远不会停的火车。
我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身体在撕裂,又在重组。每一秒我都变成无数个我,又合并成一个我。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死至少是一次性的,这是无限循环。
然后,突然停了。
我摔在地上。
硬地。水泥地。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机油、铁锈、还有淡淡的消毒水。
我睁开眼。
头顶是日光灯管,发黄的白色,有几根在闪。天花板是灰绿色的,掉了几块漆,露出下面的水泥。墙上挂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字:
“蚀界能量传导理论(第三讲)——主讲人:李宥之”
我坐起来。
旁边有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实验记录-1979”“样本采集-1979”“危险品-严禁触碰”。
1979。
我掉到了1979年。
“开什么玩笑……”我喃喃。
黑色幽默。我刚从归墟里逃出来,结果掉进了二十年前——不对,对我来说是三十年前。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低头看自己,还是2009年那身旧夹克,口袋里还揣着那把钥匙。钥匙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本能地躲到柜子后面。
两个人走过来,边走边说话。
“……李工那边怎么说?”第一个声音,年轻,带着点紧张。
“还能怎么说?继续测呗。”第二个声音,更年轻,吊儿郎当的,“数据不对就重测,设备坏了就修,人不死就干。这是他的原话。”
“可我们已经测了十七次了,每次都——”
“每次都失败。”第二个声音打断他,“所以呢?放弃?你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多少钱吗?知道上面多少人盯着吗?放弃?想都别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
他们从我藏身的柜子前面走过,没发现我。但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一个叫“沈钧”,一个叫“钟离骸”。
沈钧。
钟离骸。
1979年的他们。
我愣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1979年。
李宥之还活着。沈钧还没得癌症。钟离骸还没疯。
羲和计划,刚刚开始。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清洁工推着车经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快步离开,假装是这里的员工。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有的门上贴着“实验室”,有的贴着“资料室”,有的贴着“会议室”。我一路走到尽头,看到一个挂着“负责人办公室”牌子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凑近。
“……不行。”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但很坚定,“这个方案太冒险了。直接用人做实验?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另一个声音,年轻,狂热,“李工,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我们在打开一扇门!通往新世界的门!这点代价算什么?”
钟离骸。
“代价是命。”李宥之的声音,“不是抽象的‘代价’,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的命。你让他们签知情同意书了吗?告诉他们可能会死吗?”
“说了。”钟离骸说,“他们都签了。”
“他们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李宥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知道死在蚀界里是什么感觉吗?意识被一点点撕碎,记忆被一点点抽走,最后变成一具空壳——他们知道吗?”
沉默。
然后钟离骸笑了。
那个笑声,我在1999年听过,在2019年听过,在归墟里也听过。
“李工,”他说,“你太善良了。善良到不适合做这种事。”
“也许吧。”李宥之说,“但至少我睡得着觉。”
门突然开了。
钟离骸走出来,差点撞上我。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你是谁?哪个组的?”
我脑子飞快地转:“新来的。今天报到。”
“新来的?”他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人事那边还没通知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但我总觉得背后有东西。
“行吧。去人事科登记,别到处乱跑。”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然后门里传来李宥之的声音: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地图和数据表。李宥之坐在桌子后面,比1999年年轻很多——三十出头,头发还密,眼睛里还有光。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不是新来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新来的不会穿着2009年的衣服。”他指了指我的夹克,“也不会在口袋里揣着一把2029年的钥匙。”
我低头看口袋。钥匙不知什么时候露出来一角,金属表面反着光。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李宥之。”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从未来来的旅行者。”他说,“沈钧用数学模型算出来的。他说,1979年9月,会有一个时间旅者出现在实验室走廊。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眼神像刚死过一回。”
沈钧。
1979年的沈钧,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不知道。”李宥之坦诚,“但我知道你需要帮助。”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1999年,他把我推进裂缝,救了我一命。
2009年,他留下盒子和钥匙,指引我来这里。
2019年,他的女儿——两个时间线的女儿——在等我回去。
现在,1979年的他,站在我面前,说“你需要帮助”。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我问。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李杏一模一样。
“如果你是坏人,就不会在听到钟离骸的‘代价论’之后,攥紧拳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攥紧了。
“进来坐吧。”他转身回到桌后,“我们聊聊。”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搪瓷杯,倒上热水,推给我一杯。
“从哪来?”
“2009年。”我说,“但刚刚从归墟里掉出来。”
“归墟?”他皱眉,“那是什么?”
我想起来,1979年,归墟这个词还没出现。他们管它叫“蚀界深层异常区”。
“就是你们正在研究的东西。”我说,“三十年后,它会变成一个叫‘归墟’的东西。会吃时间线,会吞世界。”
他沉默了几秒。
“你见过?”
“见过。”我说,“我刚从它肚子里出来。”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钥匙’。2029年的李杏给我的——你女儿。”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女儿?”
“对。”我看着他,“你有一个女儿,叫李杏。1999年出生。2029年的时候,她还在等我去修归墟。”
李宥之盯着那把钥匙,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问:“她……长得像谁?”
“像你。”我说,“眼睛像,皱眉的样子更像。但她笑起来像她妈。”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欣慰,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那就好。”他说。
窗外传来广播声:“全体人员注意,三号实验室准备开始第十八次测试。请相关人员就位。”
李宥之站起来。
“我得去盯着。”他说,“钟离骸又在搞他的‘新方案’。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等等。”我拦住他,“你知道归墟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知道钟离骸会疯吗?知道1999年会发生什么吗?”
他看着我,平静得像一潭水。
“知道。”
“那你还——”
“还继续?”他打断我,“司徒,你从2009年来,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了也得做。因为不做,会有更坏的结果。”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钥匙你收好。等我回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推门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握着那把钥匙,听着窗外的广播一遍遍重复“第十八次测试”。
1979年。
源头。
一切开始的地方。
如果我现在去找钟离骸,杀了他,是不是就能改变一切?
如果我去找沈钧,让他别算那道该死的数学题,是不是1999年就不会出事?
如果我——
门又开了。
但不是李宥之。
是钟离骸。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让人不安的笑容。
“新来的,”他说,“我查了人事科,没有你的记录。”
我站起来。
“你是谁?”他走进来,关上门,“从哪来?来干什么?”
我盯着他,攥紧口袋里的钥匙。
三十年后,他会变成怪物。
三十年后,他会杀死无数人。
三十年后,他会站在归墟里,笑着看世界被吞掉。
现在,他就在我面前。
年轻,聪明,还没疯。
我只需要一秒钟。
一秒钟就能结束一切。
但我的手,没有动。
因为李宥之说:等我回来,告诉你一件事。
钟离骸看着我,笑容更深了。
“你想杀我。”他说,“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但你没动手。”他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有人让我等。”
“等谁?”
“李宥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声,和三十年后一模一样。
“李工?”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意思?”
“他才是真正的疯子。”钟离骸压低声音,“你以为他反对用活人实验是善良?不,是因为他早就选好了‘药引’——他女儿。”
我心脏一紧。
“你胡说。”
“我胡说?”钟离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纸。
上面是李宥之的笔迹,写着:
“药引选择方案:
候选人需具备高灵性潜质,且与蚀界能量有天然亲和。
目前符合条件者:
1. 沈钧(拒绝)
2. 钟离骸(不稳定)
3. 司徒鲲(可用)
4. 李杏(未出生,但理论上最优)
备注:若选李杏,需在胚胎期植入灵枢标记。成功率约73%,风险可控。”
胚胎期植入标记。
李杏还没出生,就被她父亲选中了。
我抬起头,看着钟离骸。
“你信了?”
“我亲眼看到的。”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急着推进实验?因为我不想让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当祭品!只要我们用成年人成功了,她就不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门又开了。
李宥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钟离骸,”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出去。”
钟离骸看着我,又看看李宥之,笑了。
“你们聊。”他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宥之。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不是真的。”他说。
“我看着你的笔迹——”
“我的笔迹可以模仿。”他打断我,“钟离骸的序列是‘窃天’。他能窃取规则,也能窃取笔迹。那张纸是他伪造的。”
我盯着他,试图分辨真假。
“你信他,还是信我?”他问。
我想起1999年,他把我推进裂缝,自己却留下。
想起2009年,他留下盒子和钥匙,让赵怀古等我。
想起2019年,他的女儿用十年等我做选择。
想起2029年,他的女儿站在归墟边缘,说“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
“信你。”
李宥之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他转身往外走,“时间不多了。”
“去哪?”
“去源头。”他说,“让你看看,真正的197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我从来没注意过的门。
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符号——一个倒着的钟。
李宥之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黑暗。
无尽的黑暗。
“进去吧。”他说,“她在等你。”
“谁?”
他没有回答。
我迈进门。
黑暗吞没了我。
身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