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斯风在低音区徘徊，像一只困倦的蜂。爵士乐从留声机的铜制喇叭口流泻而出，金黄的，黏稠的，像融化的蜂蜡，将宴会厅里每一道衣香鬓影都浇铸成半凝固的姿态。香槟塔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拼花地板上，与绸缎裙摆、漆皮舞鞋碾过的痕迹重叠成一片流动的奢靡。它落在女人的珍珠项链上，落在男人抹了发油的鬓角边，落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敞开的琴盖上——此刻正映出一双飞快掠过的、骨节分明的手。

　　夏眠棠刚从钢琴凳上起身。他弹了段肖邦——不是今夜该有的曲目，但也没人拦他。黑键余韵还悬在指尖时，他已被人群卷进酒液与笑声的漩涡。他像一滴落入热油的水，瞬间炸开一片喧腾。英语、法语、广府话，甚至还有几句临时抱佛脚的俄语俚语，被他像彩纸屑似的抛向空中，落在谁身上，谁的脸上就绽开笑容。谁的话他都能接住，接不住的就笑着举杯，仰头饮尽，让灯光在他喉结滚动的弧线上镀一层薄金。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他不回头，只是把空杯往托盘里一搁，像把子弹壳扔进回收箱。

　　舞池换了三支曲子，交际舞矜持的步点让他觉得像裹脚布。他猫腰溜到乐队席边，用德语跟那位来自汉堡的钢琴手嘀咕了几句。鼓手咧嘴笑了，贝斯手用弓杆敲了敲谱架。

　　下一秒，鼓点骤然密集，像暴雨突至。

　　夏眠棠甩掉外套，卷起衬衫袖口，扯松领结，然后——整个人像一条终于挣回水里的鱼，一摆尾就跃进了舞池中央的锥光里。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旋转、跳跃、与无数双皮鞋交叠又分离、再次交叠——像某种比华尔兹更古老的仪式，用身体的靠近练习心灵的疏离。

　　是的，他知道自己很漂亮。

　　并且，他把这漂亮当成一种公共资源，慷慨地、甚至带点报复性地大肆分发。这不是秘密，而是武器，是盾牌，是他多年练就的、向世界宣告“我在这里且不容忽视”的方式。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脸、每一道流转向人群的笑，都经过经年累月的打磨，精准如手术刀。他要所有人都看见他——不是作为“夏家那个混血少爷”，而是作为此刻舞池中央唯一的光源。

　　但总有那么几秒，会与某个固定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短暂相遇——

　　那是站在观景台暗处的夏元晋。

　　那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光柱，穿过他所有刻意为之的灿烂，落在他真实与表演的罅隙里。每一次交汇都极短，短到旁人无法察觉，却足够在视网膜上烙下一道灼痕。两道视线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像蝴蝶的触须，随即各自收束。没人察觉。只有刘柏注意到，大少爷手里的酒杯停了很久，酒液已经静止成一面没有波澜的镜。

　　“先生，需要我去请二少爷……”他试探。

　　“不必。”夏元晋把酒杯搁在栏边，“他需要消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需要安静。”

　　刘柏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大少爷说的“安静”，不是指宴会厅里的噪音，而是另一种更嘈杂的东西——那只蝴蝶扑进人群时，在他胸腔里扇起的风。

　　那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心照不宣的领域。

　　吧台边的姜媛今晚穿一件月白缎旗袍，暗纹的兰草从领口蔓至膝边，淡得像水墨将干未干时的留白。她余光瞥见阳台上的夏元晋——他今晚第三次看这边了。 

　　不是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到只有自己能察觉。 

　　五年了。她早就学会不往那个方向看。可她没学会的，是停止数他看那边的次数。

　　姜媛把酒杯放下，杯中酒液轻微波动。她穿过人群的姿态从容，像水切开自己的纹路。

　　“方便请我跳一支舞吗，夏先生？”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从容得像在邀请一个早已约定的舞伴。夏眠棠身边的舞伴识趣退开，他回头望了一眼阳台方向——那道目光仍在——随即捧起姜媛的手，笑得粲然。

　　“当然。我的荣幸。”

　　华尔兹的旋律漫上来，舒缓如潮。夏眠棠调整步幅，小心地配合她的节奏，竟有几分少年人面对师长般的拘谨。

　　“您好像认识我。”

　　“上一次公使先生的宴会，我们曾有一面之缘。”姜媛的声线轻柔，嘴角的笑意停驻在唇角恰当的角度，“夏老板没有第二位那么出众的弟弟。”

　　“您可别笑话我了。”夏眠棠微微倾身，做出耳语的模样，眼里却闪动着狡黠，“姜媛姐，我们还要继续装作互相不认识吗？”

　　姜媛失笑。她抬起手，指尖拂过青年微卷的发梢——那触感比想象中柔软，像某种夜间盛放的花在白日合拢的花瓣。

　　“乖。”

　　从某个角度看，这姿态近乎亲昵，像在轻抚他的脸颊。

　　“我以为我们还要继续装作不熟。”夏眠棠揽着姜媛的腰，带着她缓缓滑入舞池深处。

　　姜媛轻轻笑了笑：“装太久，就成真的了。你不是最讨厌假的东西吗？”

　　“谁说讨厌？”夏眠棠挑眉，“真的东西往往很疼。假的好，假的像这盏水晶灯，碎了也是漂亮的渣。”

　　姜媛没有接话。她看着这个青年的脸——蜜色卷发，琥珀色眼睛，东方诗卷般清隽温润的眉眼鼻唇，西方浓艳立体的肤色与骨相。造物主在创造他时大约心情很好，把不该属于同一张脸的元素肆意混搭，结果却意外地美得惊心动魄。可此刻他笑着，笑意却只到唇角为止，眼睑以下的区域，是空的。

　　姜媛的指尖停留在发间，忽然轻声道：“这头发，小时候没少被人议论吧？”

　　夏眠棠的笑容顿了顿，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很快晕开、消散。

　　“何止头发。”他说，声音依然轻松，却有什么沉了下去，“眼睛、鼻子、皮肤颜色——全身上下都是罪证。”

　　“可现在，你把这罪证活成了勋章。”

　　沉默了几拍。舞步未停。

　　夏眠棠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块腕表在灯下泛着冷光，表盘边缘的常青藤浮雕缠绕成圈，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勋章还是镣铐，”他说，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分不清。”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粒灰尘，落在华尔兹沉重的节拍上，立即被碾了过去。姜媛没有追问。

　　阳台边，晚风穿堂而过。

　　夏元晋点燃香烟，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打火机浮雕的常青藤纹路上——那是和眠棠腕上一模一样的纹样。

　　“先生，需要去……”刘柏的话刚起头。

　　“不必。”

　　他合上打火机，金属相击的脆响截断了未尽之言。烟灰落进夜色，无声无息。

　　对面的人还在等他接话。夏元晋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刚才我们聊到哪了？”

　　……

　　姜媛带着夏眠棠旋过半圈。

　　“瞧见你左手边后侧那个人了吗？”

　　他用余光扫过去。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面相敦厚，正在与人谈笑分发香烟，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湖帮的三当家。”姜媛的声音压得很低，“表面做烟酒流通，实则是华南走私网的一条暗脉。他父亲当年在朝中有人，至今余荫未绝。屈居人下是姿态，不是结局。”

　　夏眠棠收回目光，唇角微扬：“所以我大哥跟他说话时，姿态那么低。”

　　“低不等于弱。”姜媛说，“有时候，弯腰是为了看清对方的步法。”

　　夏眠棠默默记下。他的目光掠过那人分烟的动作，忽然开口：

　　“我大哥身边那位货运商，也是江湖中人吧？”

　　姜媛微讶：“怎么知道？”

　　“他的烟盒里有两支烟，从来没动过。”夏眠棠说，“不是自己的东西，随时准备递出去。”

　　姜媛看着他的侧脸，那线条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她忽然有些明白，夏元晋对这个人特殊的容忍，或许不只是旧债或责任。

　　这孩子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天赋，也是本能。

　　“只说对了一半。”她收回思绪，“巡捕房李军长是他的……”

　　后半句淹没在乐声里。夏眠棠却忽然脊背一凛。

　　舞步轮转间，他捕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阳台——那道他已经熟悉——而是来自舞池边缘的暗影。一个年轻男人独自站在灯光的末梢，身量清瘦，肤色苍白如宣纸未着墨，面容清俊却缺乏温度，黑色三件套西装剪裁精良，将他整个人裹成一株移植到热带却拒绝融化的冷杉。所有人都面朝舞池，只有他侧身对着人群——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等。

　　他在笑。

　　那笑意得体、含蓄，甚至称得上谦和，像宣纸上无意滴落的一滴墨，还来不及洇开就被收走。但眼睛是静的，像结了薄冰的深潭，不见底，也不见涟漪。那双眼睛隔着满厅光影看过来，没有惊讶，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寻常猎手遇到猎物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件理应出现在此处的展品——因为久候，所以并无意外。

　　他举起酒杯，向着夏眠棠的方向，遥遥一敬。

　　夏眠棠感到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那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形状的，可以命名、可以对抗。这是某种更古老的警觉，像鹿嗅到狼群踪迹时竖起的耳廓。

　　“李川和。”姜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带着夏眠棠转了个圈，用背影隔断那道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你大哥正在用一条新航线的‘饲料’跟他周旋。吃相最文雅的鬣狗。”

　　“他……做过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过。”姜媛的声音平静，每个字却像浸过冰水，“他只是永远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用你无法拒绝的价格，买走你无法放弃的东西。你的船，你的码头，你祖父攒了三代的珍藏——”她顿了顿，“或者你还没意识到自己舍不得的，别的什么。他只是等待。等人犯错，等人落难，等人不得不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标上一个他开得起的价格。”

　　“适度的礼节并不能掩盖无礼的事实。”

　　夏眠棠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隐藏音调底下暗藏的兴味：“他看起来像个教授。”

　　“教授可不会在对手奄奄一息时，用玻璃片接着喉管滴下的血。”姜媛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寒意，“还嫌不够纯。”

　　她顿了顿，更轻地补充：“离他远点，棠弟。他的兴趣，往往是毁灭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