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沙地还在震,像是有头巨兽在地底翻身。龙允刚迈出的那只脚没来得及收回,地面就“咔”地裂开一道幽蓝缝隙,光像从井口漏下来的月色,直直往上冒。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膀却被一股力按住。
回头一看,苏婉清不知何时已站到身后,指尖凝着一缕寒丝,眼神没看他,而是盯着那裂缝深处。秦昊靠在一块焦黑岩壁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坐得笔直,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骨钉锤。
“又要分开?”秦昊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进去,我们在外面等?”
话音未落,虚空中浮出一道残影——黑袍猎猎,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两团冷火。
“第三重考验。”残影开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的,倒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心魔深渊,入者独行。”
龙允低头看了眼自己颤抖的手指。不是怕,是累。刚才那一套《冥血归元诀》抽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抗议,现在连抬手都觉得经脉里卡了根锈铁丝。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进。”
“你不行。”苏婉清突然说。
他一愣。
她目光终于转过来,冰层一样的脸上裂开一丝缝隙:“你现在进去,九成会被心魔反噬。”
“那也得进。”龙允咧嘴一笑,牙龈都泛白,“总不能让兄弟替我试毒吧?再说了,咱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秦昊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骂了句脏话:“你少装大义凛然!上次幻兽围攻谁背我出来的?这次轮到我扛了!”
“你扛个屁。”龙允转身,伸手拍了下他脑袋,动作轻得像拍小狗,“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进去就是送菜。这是我的劫,得我自己走。”
三人对视片刻,空气僵得能敲出火星子。
最终是苏婉清先移开视线,指尖寒丝一抖,在入口周围布下三道霜纹:“我会守着气息波动。若你神识崩散……我会斩断连接。”
意思是:活不了就别硬撑,我亲手送你解脱。
龙允点点头,没多说一句废话,抬脚踏进裂缝。
光吞没了他。
——
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站在青云宗山门前。
熟悉的石阶,熟悉的钟声,还有那块写着“正心守道”的牌匾,金漆剥落了一角——和三年前他被逐出师门那天一模一样。
人群围了上来。
外门弟子指着他的鼻子笑:“废灵根还赖着不走?”
执法长老摔断他的弟子牌:“滚出去,别脏了我们青云的地!”
曾经一起搬药草的小师妹躲在柱子后头,只敢偷偷看他一眼,然后飞快跑开。
这些画面他早就烂熟于心,可此刻像被人拿凿子重新刻了一遍,每一刀都带血。
“你们懂什么?”他吼出声,拳头攥得咯吱响,“我要变强!我不甘心!”
没人听。他们只是重复着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洪流,冲得他耳膜生疼。
忽然,所有声音停了。
世界褪色,变成灰白底片。
一个声音在他脑后响起:“既然他们不要你……那就杀光他们。”
龙允猛地转身。
另一个“他”站在那儿,穿着染血的黑袍,脸上没有表情,双眼赤红如熔炉。
“你看,这才是你要的。”心魔抬起手,虚空一划。
景象变换——青云宗山门炸成碎片,长老跪在地上求饶,同门四散奔逃,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远处,韩厉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他那把碎星臂甲撕出来的裂口。
“赢了。”心魔低笑,“你终于站上去了。没人敢说你是废材,没人敢挡你的路。你想救的人,全都能护住——只要你够狠。”
龙允喉咙发干。
这画面……不讨厌。
甚至有点爽。
他确实想过。深夜练功时疼得咬破嘴唇的时候,被人踩在脚下还要赔笑的时候,他都想过去他妈的规则,去抢,去夺,去烧了这座假仁假义的山!
“我可以更强。”心魔走近一步,声音蛊惑,“吞更多气运,噬更多神通,把命运踩在脚下。你已经有‘逆命轮盘’了,何必假装清高?你早就不干净了。”
龙允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苏婉清替他挡下那一剑时的背影,秦昊被光影狼贯穿时还喊着“快走”的嘶吼。
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死在秘境里。
不是为了复仇。
也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
是为了还能站在他们身边,一起抬头看天。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走的是魔路,吃的是逆天饭,踩的是生死线。”
心魔嘴角扬起,以为他动摇了。
结果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但我护的人是真的,信的事也是真的。你可以放大我的恨,可你抹不掉我肯为他们跪下的那一刻。”
他说完,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片死寂的心魔空间里炸开。
痛感像电流窜遍全身,把他从幻象边缘拽了回来。
“我还没疯。”他喘着气,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这一跪,是给我兄弟的。这一口气,是我自己的。”
心魔冷笑:“你以为凭这点执念就能撑住?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多黑!”
话音未落,精神风暴骤然爆发。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龙允脑袋像要炸开,识海翻腾如煮沸的锅,眼前画面疯狂闪现——苏婉清被钉在刑架上,秦昊化作枯骨,他自己站在尸山顶端,手里拎着断裂的剑,脚下万魂哀嚎。
“这就是你的结局。”心魔的声音越来越近,“接受吧,成为我。”
龙允牙关打颤,额头抵在地上,冷汗混着鼻血滴落。
但他没松手。
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也不放。
“我可以走魔路……”他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心不归魔。”
风停了。
幻象凝固。
心魔站在原地,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而龙允仍跪在深渊中央,双手撑地,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苏婉清坐在入口外,指尖寒丝不断震颤。
她忽然低声问:“你还醒着吗?”
没人回答。
只有那道幽蓝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从地狱尽头挤出来的回音。
秦昊靠着岩壁,望着那光缝,喃喃道:“傻子……别硬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