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旱魃
书名:异物志 作者:苗疆公子 本章字数:4479字 发布时间:2026-03-11

明,万历十一年,夏。


山东,青州府,临朐县。


沂山脚下,有个叫“旱庄”的村子。这村名起得实在——十年九旱,地裂如龟背,庄稼一茬一茬地枯死,人一茬一茬地逃荒。村里老人说,祖上本不叫这名,是后来改的。为啥改?没人愿提。


这一年,旱得尤其邪乎。


立夏到小暑,滴雨未落。井干了,河干了,连村口那口三百年的老井,打上来的都是黄泥汤子。庄稼地里,玉米秆子枯得像柴火,一碰就断。树皮被人扒光了啃,野菜挖得绝了根。最先撑不住的是老人和孩子,头一个月,村里死了七个人。


里正姓赵,叫赵有根,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他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望着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赵里正,咋整啊?”村民们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赵有根叹了口气:“能咋整?求雨呗。”


“求过了!上个月求过龙王,前个月求过泰山奶奶,屁用没有!”


赵有根沉默了半天,忽然说:“那就……求那个。”


众人脸色都变了。


那个。


没人敢提那个字。可这会儿,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忌讳什么?


“去请王瞎婆吧。”有人说。


王瞎婆是邻村的神婆,六十多岁,眼睛瞎了四十年,却说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平时住在村后的破窑里,靠给人跳神看病糊口。一般人没事不敢去找她——她身上那股味儿,像是常年不洗澡混着烧纸钱的灰,熏得人头疼。


可这会儿,顾不上了。


王瞎婆被请到旱庄时,天已经擦黑。她拄着根拐杖,由一个半大小子牵着,颤颤巍巍走进村。村民们围着她,大气不敢出。


她在村中央站定,仰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鼻子像狗一样翕动。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们村……有东西。”


赵有根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王瞎婆那只瞎眼竟然翻动起来,露出惨白的眼仁:“是个女的。穿青衣。在你们村后山那座废庙里……住了好几百年了。”


众人面面相觑。后山确实有座破庙,不知供的什么,早就塌得只剩几堵墙,平时没人敢去。


“她……她是神还是鬼?”有人哆嗦着问。


王瞎婆沉默了很久。


“都不是。她是……被赶出来的。”


“被谁赶出来?”


王瞎婆没答话,只是说:“想求雨,就得求她。她是这天底下,唯一能止雨也能……收雨的东西。”


她顿了顿,那只白惨惨的眼仁对准赵有根的方向:“可她不是好说话的。你们想好了?”


赵有根咬咬牙:“活都活不下去了,管她好不好说话!”


王瞎婆点点头:“那成。明儿夜里,备三牲,备香烛,备纸钱,跟我上山。”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


赵有根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挑着供品,跟着王瞎婆往后山走。山路难行,荆棘划破了腿也顾不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破庙比想象中还破。墙塌了一半,屋顶露天,野草长得比人高。正殿的位置,只剩个石台,石台上坐着个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个人形的……什么。


走近了,借着火把的光,众人才看清。


那是一个女子。


穿着青色的衣裳,衣裳早已褪色破烂,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她低着头,长发披下来遮住脸,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可她还活着。因为她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就热一分,热得人汗流浃背。


王瞎婆跪下了。赵有根和村民们也跟着跪下。


“天女在上,”王瞎婆磕了个头,“信徒旱庄村民,求您开恩,降一场雨吧。地里绝收了,人要死绝了……”


那青衣女子一动不动。


王瞎婆继续说:“信徒们给您带了供品,三牲、香烛、纸钱,您要是应了,往后年年给您上供……”


还是不动。


赵有根急了,壮着胆子往前爬了两步,磕头磕得砰砰响:“天女!求您了!您要什么您说!只要下雨,什么都成!”


忽然,那青衣女子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若非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简直像画上的仙子。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众人愣住了。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叫魃。黄帝的女儿。”


众人哗然。黄帝的女儿?那不是上古的天神吗?


“我帮黄帝打赢了蚩尤。”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用我的身体,吸干了风伯雨师的法力。蚩尤败了,可我……也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惨白干枯,像枯树枝。


“我再也回不了天上了。我走到哪儿,哪儿就干旱。黄帝把我赶到赤水之北。可我不愿待在那儿。我到处走,到处被人赶。这里的人赶我,那里的人赶我。最后我躲到这里,几百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村民。


“你们求我下雨?可我……只会让天不下雨。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滴水了。”


赵有根的心凉了半截。


可王瞎婆忽然开口:“天女,您能让别人下雨吗?”


魃看着她。


王瞎婆说:“您当年能吸干风伯雨师的法力,如今能不能……让哪个过路的神仙,在这儿下点儿雨?”


魃沉默了很久。


“能。”她说,“可我凭什么帮你们?”


赵有根连忙磕头:“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魃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那光让人不寒而栗。


“我要什么?”她轻声说,“我要有人陪我。”


“我在这儿坐了六百年。六百年,没人来过。没人给我上过一炷香,没人给我说过一句话。你们今天来了,因为你们要求我。可如果我不帮你们,你们还会来吗?”


众人沉默了。


魃笑了,那笑容让这个闷热的夏夜忽然冷得像冬天。


“这样吧。我帮你们下雨。可你们得留一个人下来,陪我。”


村民们炸了锅。留一个人下来?留下来干什么?陪这个不知道是神是鬼的东西?


“留多久?”赵有根颤声问。


魃歪着头想了想:“三年。”


“三……三年?”


“三年之后,换一个人。年年如此。你们村,从此风调雨顺。”


赵有根回头看着村民们。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咬了咬牙:“我留下。”


“爹!”他儿子赵栓子从人群里冲出来,“不行!您留下,家里咋办?”


赵有根推开他:“我是里正。我不留谁留?”


魃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点点头:“好。三天之后,有雨。”


三天之后,果然有雨。


那场雨下得不大不小,正好把干裂的地浇透。旱庄的人跪在雨里哭,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


赵有根留在破庙里,陪着那个叫魃的女人。


起初他怕得要死,生怕她半夜把自己吃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魃并没有害他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几千年前的事——黄帝怎么打仗,蚩尤怎么凶猛,应龙怎么帮倒忙。


她说,她其实不恨黄帝。她是自愿帮忙的。只是没想到,帮完了,就回不去了。


她说,她恨的是那些人。那些被她救过的人。


“我帮黄帝打赢了,他们叫我天女。我落了病,走到哪儿旱到哪儿,他们就叫我旱魃,叫我妖怪,拿着棍子赶我走。我救过他们的命,他们却恨不得我死。”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受。


“你说,人怎么这样?”


赵有根没法回答。他想起村里那些被他救过却反咬一口的人,想起那些他帮过忙转头就不认账的乡亲。他忽然觉得,这个叫魃的女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人……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三年期满,赵有根活着下山了。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可眼神比从前清亮。他回到家,儿子栓子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村里这三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攒了些粮食。


“爹,您受苦了。”栓子跪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赵有根拍拍他的头,没说话。


该换人了。按约定,得再派一个人上山。


赵有根召集村民,把这事儿说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谁去?”赵有根问。


没人吭声。


“栓子?”


栓子往后缩了缩:“爹,我……我刚成家,媳妇怀着身子……”


“老陈?你家劳力多。”


老陈低着头抽烟袋,假装没听见。


“大牛?你年轻,身板好。”


大牛往人堆里躲,躲得比谁都快。


赵有根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往后缩。最后他点完了所有人,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


“三年,就三年。”赵有根说,“人家帮咱们下了三年的雨,咱们就不能去陪人家三年?”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村尾的刘寡妇,她男人前年病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赵里正,”她说,“不是咱们没良心。可那山上……那是个什么东西,谁知道?万一她反悔了,把人扣下不放了,万一她把人生吃了……谁愿意拿命去赌?”


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谁知道那玩意儿安的什么心……”


“咱们求雨归求雨,可也不能搭上人命啊……”


赵有根愣在那里。


他想起山上那个青衣女子,想起她说的话——“我救过他们的命,他们却恨不得我死”。


他忽然明白了。


那天夜里,赵有根一个人上了山。


魃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从来没动过。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意外。


“没人来,是吧?”


赵有根点点头。


魃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苦,只有一种看透了的……空。


“我早该知道的。”她说,“六百年了,人还是那个人。”


赵有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天女……对不起。”


魃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来做什么?”


赵有根说:“我替他们来。三年不够,我就再待三年。三年又三年。只要我活着,我就来陪您。”


魃沉默了很久。


“你是傻,还是真?”


赵有根想了想:“大概是傻吧。”


魃忽然笑了。这一回,那笑容里有了一丝暖意。


“你回去吧。”她说。


“可是……”


“回去吧。”她摆摆手,“不用来了。我不需要人陪了。”


赵有根愣住了。


魃看着远处,月光下,沂山的轮廓隐隐约约。


“六百年了,我一直想等人来。等人来看我,陪我说话,记着我。可今天我才明白——等人来,不如等自己走。”


她站起身。六百年来,她第一次站起身。


“我要走了。”


“去哪儿?”


魃没有回答。她慢慢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有根一眼。


“你是个好人。”她说,“替我告诉那些人——下雨的事,你们自己求龙王去吧。我不管了。”


她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从那以后,临朐县再没有过旱灾。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晴天的时候晴天,庄稼长得一年比一年好。


可那座破庙里,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穿青衣的女子。


旱庄的人后来又去求过雨,求的是龙王,灵了。他们渐渐忘了那个叫魃的女人,忘了她帮他们下的那三年雨,忘了赵有根替他们陪她的那三年。


只有赵有根记得。


他每年都会上山,在破庙里坐一坐,烧几张纸,说几句话。


“天女,你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还有人赶你吗?”


没有人回答。


庙还是那座破庙,石台还是那个石台。只是石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又过了几年,赵有根死了。


临死前,他把儿子栓子叫到跟前,说:“每年……去山上……烧几张纸……”


栓子点头应着,可赵有根死后,他一次也没去过。


那破庙慢慢塌了,被野草埋了,再没人记得。


偶尔有砍柴的路过那儿,说那地方邪性——大热天的,走到那儿忽然就凉快了,凉快得瘆人。有人说那是闹鬼,有人说那是风水好,还有人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树荫凉。


可要是凑近了看,在那倒塌的石台缝里,有几根青色的丝线,被风吹着,飘飘扬扬,不知多少年了。


---


神谱诠释:


神祇: 旱魃(天女怨)


出处: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本相: 原为黄帝之女,天界神女。涿鹿之战中以自身神力吸干风伯雨师,助黄帝战胜蚩尤。然神力耗尽后无法返天,所居之处赤地千里,由神女沦为旱魃,被人族驱逐流放,藏身荒山六百年。


理念: 神为人战,人为神敌。救人者被救者弃,护世者被世者逐。旱魃之悲,不在天罚,而在人心——那些被她救过的人,最后拿起了棍棒。人性最大的阴暗,不是忘恩负义,而是忘恩之后,还要把恩人打成仇人,好让自己的忘恩变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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