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十一年,夏。
山东,青州府,临朐县。
沂山脚下,有个叫“旱庄”的村子。这村名起得实在——十年九旱,地裂如龟背,庄稼一茬一茬地枯死,人一茬一茬地逃荒。村里老人说,祖上本不叫这名,是后来改的。为啥改?没人愿提。
这一年,旱得尤其邪乎。
立夏到小暑,滴雨未落。井干了,河干了,连村口那口三百年的老井,打上来的都是黄泥汤子。庄稼地里,玉米秆子枯得像柴火,一碰就断。树皮被人扒光了啃,野菜挖得绝了根。最先撑不住的是老人和孩子,头一个月,村里死了七个人。
里正姓赵,叫赵有根,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他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望着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赵里正,咋整啊?”村民们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赵有根叹了口气:“能咋整?求雨呗。”
“求过了!上个月求过龙王,前个月求过泰山奶奶,屁用没有!”
赵有根沉默了半天,忽然说:“那就……求那个。”
众人脸色都变了。
那个。
没人敢提那个字。可这会儿,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忌讳什么?
“去请王瞎婆吧。”有人说。
王瞎婆是邻村的神婆,六十多岁,眼睛瞎了四十年,却说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平时住在村后的破窑里,靠给人跳神看病糊口。一般人没事不敢去找她——她身上那股味儿,像是常年不洗澡混着烧纸钱的灰,熏得人头疼。
可这会儿,顾不上了。
王瞎婆被请到旱庄时,天已经擦黑。她拄着根拐杖,由一个半大小子牵着,颤颤巍巍走进村。村民们围着她,大气不敢出。
她在村中央站定,仰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鼻子像狗一样翕动。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们村……有东西。”
赵有根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王瞎婆那只瞎眼竟然翻动起来,露出惨白的眼仁:“是个女的。穿青衣。在你们村后山那座废庙里……住了好几百年了。”
众人面面相觑。后山确实有座破庙,不知供的什么,早就塌得只剩几堵墙,平时没人敢去。
“她……她是神还是鬼?”有人哆嗦着问。
王瞎婆沉默了很久。
“都不是。她是……被赶出来的。”
“被谁赶出来?”
王瞎婆没答话,只是说:“想求雨,就得求她。她是这天底下,唯一能止雨也能……收雨的东西。”
她顿了顿,那只白惨惨的眼仁对准赵有根的方向:“可她不是好说话的。你们想好了?”
赵有根咬咬牙:“活都活不下去了,管她好不好说话!”
王瞎婆点点头:“那成。明儿夜里,备三牲,备香烛,备纸钱,跟我上山。”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
赵有根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挑着供品,跟着王瞎婆往后山走。山路难行,荆棘划破了腿也顾不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破庙比想象中还破。墙塌了一半,屋顶露天,野草长得比人高。正殿的位置,只剩个石台,石台上坐着个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个人形的……什么。
走近了,借着火把的光,众人才看清。
那是一个女子。
穿着青色的衣裳,衣裳早已褪色破烂,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她低着头,长发披下来遮住脸,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可她还活着。因为她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就热一分,热得人汗流浃背。
王瞎婆跪下了。赵有根和村民们也跟着跪下。
“天女在上,”王瞎婆磕了个头,“信徒旱庄村民,求您开恩,降一场雨吧。地里绝收了,人要死绝了……”
那青衣女子一动不动。
王瞎婆继续说:“信徒们给您带了供品,三牲、香烛、纸钱,您要是应了,往后年年给您上供……”
还是不动。
赵有根急了,壮着胆子往前爬了两步,磕头磕得砰砰响:“天女!求您了!您要什么您说!只要下雨,什么都成!”
忽然,那青衣女子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若非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简直像画上的仙子。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众人愣住了。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叫魃。黄帝的女儿。”
众人哗然。黄帝的女儿?那不是上古的天神吗?
“我帮黄帝打赢了蚩尤。”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用我的身体,吸干了风伯雨师的法力。蚩尤败了,可我……也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惨白干枯,像枯树枝。
“我再也回不了天上了。我走到哪儿,哪儿就干旱。黄帝把我赶到赤水之北。可我不愿待在那儿。我到处走,到处被人赶。这里的人赶我,那里的人赶我。最后我躲到这里,几百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村民。
“你们求我下雨?可我……只会让天不下雨。我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滴水了。”
赵有根的心凉了半截。
可王瞎婆忽然开口:“天女,您能让别人下雨吗?”
魃看着她。
王瞎婆说:“您当年能吸干风伯雨师的法力,如今能不能……让哪个过路的神仙,在这儿下点儿雨?”
魃沉默了很久。
“能。”她说,“可我凭什么帮你们?”
赵有根连忙磕头:“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魃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那光让人不寒而栗。
“我要什么?”她轻声说,“我要有人陪我。”
“我在这儿坐了六百年。六百年,没人来过。没人给我上过一炷香,没人给我说过一句话。你们今天来了,因为你们要求我。可如果我不帮你们,你们还会来吗?”
众人沉默了。
魃笑了,那笑容让这个闷热的夏夜忽然冷得像冬天。
“这样吧。我帮你们下雨。可你们得留一个人下来,陪我。”
村民们炸了锅。留一个人下来?留下来干什么?陪这个不知道是神是鬼的东西?
“留多久?”赵有根颤声问。
魃歪着头想了想:“三年。”
“三……三年?”
“三年之后,换一个人。年年如此。你们村,从此风调雨顺。”
赵有根回头看着村民们。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咬了咬牙:“我留下。”
“爹!”他儿子赵栓子从人群里冲出来,“不行!您留下,家里咋办?”
赵有根推开他:“我是里正。我不留谁留?”
魃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点点头:“好。三天之后,有雨。”
三天之后,果然有雨。
那场雨下得不大不小,正好把干裂的地浇透。旱庄的人跪在雨里哭,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
赵有根留在破庙里,陪着那个叫魃的女人。
起初他怕得要死,生怕她半夜把自己吃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魃并没有害他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几千年前的事——黄帝怎么打仗,蚩尤怎么凶猛,应龙怎么帮倒忙。
她说,她其实不恨黄帝。她是自愿帮忙的。只是没想到,帮完了,就回不去了。
她说,她恨的是那些人。那些被她救过的人。
“我帮黄帝打赢了,他们叫我天女。我落了病,走到哪儿旱到哪儿,他们就叫我旱魃,叫我妖怪,拿着棍子赶我走。我救过他们的命,他们却恨不得我死。”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受。
“你说,人怎么这样?”
赵有根没法回答。他想起村里那些被他救过却反咬一口的人,想起那些他帮过忙转头就不认账的乡亲。他忽然觉得,这个叫魃的女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人……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三年期满,赵有根活着下山了。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可眼神比从前清亮。他回到家,儿子栓子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村里这三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攒了些粮食。
“爹,您受苦了。”栓子跪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赵有根拍拍他的头,没说话。
该换人了。按约定,得再派一个人上山。
赵有根召集村民,把这事儿说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谁去?”赵有根问。
没人吭声。
“栓子?”
栓子往后缩了缩:“爹,我……我刚成家,媳妇怀着身子……”
“老陈?你家劳力多。”
老陈低着头抽烟袋,假装没听见。
“大牛?你年轻,身板好。”
大牛往人堆里躲,躲得比谁都快。
赵有根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往后缩。最后他点完了所有人,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
“三年,就三年。”赵有根说,“人家帮咱们下了三年的雨,咱们就不能去陪人家三年?”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村尾的刘寡妇,她男人前年病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赵里正,”她说,“不是咱们没良心。可那山上……那是个什么东西,谁知道?万一她反悔了,把人扣下不放了,万一她把人生吃了……谁愿意拿命去赌?”
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谁知道那玩意儿安的什么心……”
“咱们求雨归求雨,可也不能搭上人命啊……”
赵有根愣在那里。
他想起山上那个青衣女子,想起她说的话——“我救过他们的命,他们却恨不得我死”。
他忽然明白了。
那天夜里,赵有根一个人上了山。
魃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从来没动过。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意外。
“没人来,是吧?”
赵有根点点头。
魃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苦,只有一种看透了的……空。
“我早该知道的。”她说,“六百年了,人还是那个人。”
赵有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天女……对不起。”
魃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来做什么?”
赵有根说:“我替他们来。三年不够,我就再待三年。三年又三年。只要我活着,我就来陪您。”
魃沉默了很久。
“你是傻,还是真?”
赵有根想了想:“大概是傻吧。”
魃忽然笑了。这一回,那笑容里有了一丝暖意。
“你回去吧。”她说。
“可是……”
“回去吧。”她摆摆手,“不用来了。我不需要人陪了。”
赵有根愣住了。
魃看着远处,月光下,沂山的轮廓隐隐约约。
“六百年了,我一直想等人来。等人来看我,陪我说话,记着我。可今天我才明白——等人来,不如等自己走。”
她站起身。六百年来,她第一次站起身。
“我要走了。”
“去哪儿?”
魃没有回答。她慢慢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有根一眼。
“你是个好人。”她说,“替我告诉那些人——下雨的事,你们自己求龙王去吧。我不管了。”
她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从那以后,临朐县再没有过旱灾。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晴天的时候晴天,庄稼长得一年比一年好。
可那座破庙里,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穿青衣的女子。
旱庄的人后来又去求过雨,求的是龙王,灵了。他们渐渐忘了那个叫魃的女人,忘了她帮他们下的那三年雨,忘了赵有根替他们陪她的那三年。
只有赵有根记得。
他每年都会上山,在破庙里坐一坐,烧几张纸,说几句话。
“天女,你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还有人赶你吗?”
没有人回答。
庙还是那座破庙,石台还是那个石台。只是石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又过了几年,赵有根死了。
临死前,他把儿子栓子叫到跟前,说:“每年……去山上……烧几张纸……”
栓子点头应着,可赵有根死后,他一次也没去过。
那破庙慢慢塌了,被野草埋了,再没人记得。
偶尔有砍柴的路过那儿,说那地方邪性——大热天的,走到那儿忽然就凉快了,凉快得瘆人。有人说那是闹鬼,有人说那是风水好,还有人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树荫凉。
可要是凑近了看,在那倒塌的石台缝里,有几根青色的丝线,被风吹着,飘飘扬扬,不知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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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旱魃(天女怨)
出处: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本相: 原为黄帝之女,天界神女。涿鹿之战中以自身神力吸干风伯雨师,助黄帝战胜蚩尤。然神力耗尽后无法返天,所居之处赤地千里,由神女沦为旱魃,被人族驱逐流放,藏身荒山六百年。
理念: 神为人战,人为神敌。救人者被救者弃,护世者被世者逐。旱魃之悲,不在天罚,而在人心——那些被她救过的人,最后拿起了棍棒。人性最大的阴暗,不是忘恩负义,而是忘恩之后,还要把恩人打成仇人,好让自己的忘恩变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