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清单的出现,像在病房这潭绝望的死水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带着微光的石子。
林晓的精神似乎真的被那二十个等待打钩的空白方框,吊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力。她会时不时让苏航把平板拿过来,盯着那份清单看,目光从“看一次海上日出”慢慢移到“在长城上挂同心锁”,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空茫,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从前的向往。
“看演唱会……你想看谁的?”一天下午,她忽然问。
苏航正给她剥橘子,闻言手一顿,立刻说:“都行!你喜欢的那个……叫什么的乐队?‘旅行团’?还是你之前老听的告五人?等你能出门了,咱们就去看!”
“很吵的。”林晓小声说,嘴角却弯了一下,“而且票很难买。”
“再难买也给你买!”苏航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语气是夸张的笃定,“咱们买最前排,你坐轮椅上,我推着你,让他们给你唱《唯一》!”
林晓被他逗笑了,虽然那笑容很快被一阵咳嗽打断,但眼角眉梢那点短暂的生动,让苏航的心也跟着亮了一瞬。他趁热打铁:“所以啊,你得快点好起来,把白细胞升上去,咱们才能出院,去完成清单,对不对?”
林晓吃着橘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份微弱的、建立在“如果”之上的期盼,支撑着林晓艰难地吞咽下苏航喂过来的每一口食物,哪怕吃完没多久又会吐掉大半。支撑着她在骨头疼得浑身冷汗时,咬着牙,抓着苏航的手,一遍遍深呼吸,而不是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的呻吟里。也支撑着苏航,在每一个疲惫不堪、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深夜里,能重新鼓起力气,去为她打一盆热水,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或者只是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然而,治疗的反应依旧凶猛。升白针带来的骨头疼刚有所缓解,新一轮的呕吐和厌食又卷土重来。林晓的体重还在往下掉,手腕细得骨头凸出,皮肤因为黄疸和药物副作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或者处于一种半梦半醒、被疼痛和药物控制的混沌状态。
苏航看着清单上那些依旧空白的方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又在现实的寒风中摇曳欲灭。他知道,有些愿望,可能永远只能是“愿望”了。比如看海上日出,比如去长城。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旅途的劳顿了。
直到一个深夜。
林晓突然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苏航立刻打开灯,扶她起来,拍着她的背,把温水递到她嘴边。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下来,但两个人都没了睡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阿姨均匀的鼾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沉睡的遥远嗡鸣。惨白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斑。
林晓靠在苏航怀里,望着那道月光,忽然轻声说:“苏航,我想喝啤酒。”
苏航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月光映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但此刻,里面却燃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执拗的光。
“现在?”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嗯。”林晓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清单第三项。在深夜的街上喝啤酒。你说过的。”
苏航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等她精神好点,就陪她去完成。可现在……他看着她虚弱的样子,看着手背上埋着的PICC管,看着床头那些维持她生命的仪器和药瓶。
“你的身体……”
“就喝一口。”林晓抓住他的衣袖,指尖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苏航,我想试试……像个正常人一样。就一次。”
苏航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芒微弱,却烫得他心脏发疼。他知道,这或许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他更知道,有些愿望,一旦错过此刻,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实现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你等着,我去买。”
他小心翼翼地扶林晓躺好,给她掖紧被角,又跟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说下楼透透气,很快就回。护士疑惑地看了看时间,但大概也习惯了病人家属的各种压力,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航套上外套,快步走出住院部大楼。凌晨的医院门口,清冷寂寥,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寒风刺骨,他打了个哆嗦,拉紧衣领,朝着记忆里医院后门那条小街上的24小时便利店跑去。
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看到苏航这个点急匆匆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苏航直奔冰柜,拿了两罐最普通的青岛啤酒,想了想,又拿了一袋微波炉爆米花——林晓以前看电影最爱吃这个,虽然她现在肯定吃不了。
付钱时,男孩扫了一眼啤酒,又看了一眼苏航憔悴的脸和身上的医院陪护腕带,没说什么,默默装了袋。
苏航抱着啤酒和爆米花,几乎是跑回病房的。推开门,林晓还醒着,正睁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看到他回来,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些。
“买到了。”苏航低声说,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
他把林晓小心地扶起来,用厚毯子把她从肩膀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又给她戴上那顶红色的毛线帽。然后,他推来了轮椅——这还是之前她做检查时用的。他把她抱到轮椅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们……去哪儿?”林晓问,声音带着点紧张的兴奋。
“找个有街的地方。”苏航推着她,压低声音,像两个准备去做坏事的孩子,悄悄溜出了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乘电梯下楼。
深夜的医院花园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苏航没敢走远,就把轮椅停在住院部后门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这里勉强算是在“街上”,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很冷,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又盖在林晓的毯子外面。然后,他在她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撕开装啤酒的塑料袋。
“啪嗒”一声,易拉罐被拉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一股淡淡的麦芽香气飘散出来。
苏航把一罐啤酒递给林晓,自己拿着另一罐。林晓的手有些抖,苏航帮她托着罐底。
“来,”苏航举起自己那罐,轻轻碰了碰她的,“庆祝林晓女士,完成愿望清单第三项。”
林晓看着他,看着他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鼓励,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凑近罐口,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空空如也、早已脆弱不堪的胃。一股熟悉的恶心感立刻翻涌上来。林晓猛地皱眉,强忍着咽了下去,然后立刻偏开头,深呼吸,压下了那股反胃的冲动。
“怎么样?”苏航紧张地看着她。
林晓缓了几秒,才转回头,眉头还蹙着,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好苦。”
苏航笑了,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熟悉的苦涩,一路灼烧下去,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啤酒嘛,就是苦的。但喝下去,痛快。”
林晓没说话,又尝试着,更小口地抿了一下。这一次,她似乎适应了一点那股味道,或者说,她全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味道本身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远处偶尔驶过的、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看着路灯下,自己和苏航被拉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夜风很冷,穿透毯子和外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手里易拉罐冰凉的触感,口腔里残留的苦涩味道,身边苏航真实的体温和呼吸,还有这空旷、寂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凌晨街道……这一切,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短暂地、触摸到了那个叫“正常生活”的东西的边缘。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有几分钟。
“苏航,”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里显得很飘,“我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面的人总在深夜的街头喝酒,聊天,觉得特别帅,特别自由。我一直想试试。”
“现在试到了,感觉怎么样?”苏航问,侧头看她。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合着,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色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感觉……”林晓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像是在偷时间。”
“偷时间?”
“嗯。”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虚无的黑暗,“从死神手里,偷一点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普通人的时间。”
苏航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他仰头,将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混杂着汹涌而上的悲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林晓也学着他的样子,想把剩下的喝掉,苏航连忙拦住:“别喝了,尝尝味道就好。”他拿过她手里的易拉罐,自己把剩下的小半罐也喝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他总随身带着笔,方便记东西——又拿出那张他早已打印出来、随身携带的愿望清单。
“来,”他把清单和笔递给林晓,指着第三项,“该打钩了。”
林晓接过笔。她的手因为寒冷和虚弱,抖得很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在“在深夜的街上喝啤酒”后面那个空白的小方框里,一笔一划,极其缓慢,也极其用力地,画上了一个对钩。
对钩画得有点歪,最后一笔甚至因为手抖而戳破了纸张。但它真真切切地在那里了。
苏航看着那个对钩,再看看林晓因为完成了一件“大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那股酸楚的暖流,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收起清单,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贴身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无价的珍宝。
“好了,任务完成。”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腿脚,“咱们该回去了,不然护士该找了。”
他把林晓重新抱回轮椅,推着她往回走。来时的紧张和兴奋褪去,疲惫和寒意重新席卷上来。林晓靠在轮椅里,闭着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但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回到病房,把她安顿回床上,盖好被子,苏航去倒了温水,让她漱了漱口。躺下时,林晓忽然拉住他的手。
“苏航。”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偷时间。”
苏航俯身,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不用谢。以后,咱们还去偷。把清单上的,都偷一遍。”
林晓笑了,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疲惫的睡眠。这一次,她的眉头是舒展的。
苏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清单。第三项后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对钩,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力量。
他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蓝色的光。夜晚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带着更多的治疗、疼痛和未知,又要来临了。
但至少,在这个漫长的、寒冷的冬夜里,他们一起,完成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喝了两罐啤酒,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像两个最普通的、任性的年轻人。
这份微不足道的“完成”,这份从绝望深渊里硬生生“偷”来的几分钟平凡,此刻,成了照亮接下来无尽黑暗的,唯一,也是最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