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在通州，离市区很远，但就像林晓当初说的，有个朝南的大阳台。
苏航第一次真正以“主人”的身份走进这间已经装修完毕、空置了数月的房子，是在一个四月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堂，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空气里有新家具和涂料混合的、淡淡的、尚未散尽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从出租屋搬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箱子，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套房子，从看房，到签约，到装修，每一个环节，都曾在他和林晓的规划里，带着对未来的热切期盼。如今，房子如期而至，未来却已物是人非。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地板是林晓喜欢的原木色，光脚踩上去温润微凉。墙壁刷成了她说过的大白墙，干净，也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他后来自己添置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一个同色系的地毯，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还没装满的书架。一切都符合他们当初的设想，只是……太大了，太空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走到阳台上。正是他想象过的样子，宽敞，方正，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洋洋的。开发商送的绿萝还摆在角落，因为太久没人浇水，有些叶子已经发黄打蔫。他看着那盆垂死的植物，又想起林晓说要在阳台上种满多肉和绣球，要摆小圆桌和藤椅，要养一只橘猫……
他闭了闭眼，转身回到客厅，开始拆箱收拾。
第一个箱子里，是林晓的书。他一本本拿出来，用干布擦去灰尘，然后按照她以前的习惯——小说按作者姓氏排列，画册按大小——一本本放进书架。她的书不多，很快就放完了一小格。旁边空着的大部分书架，提醒着他，这里将只有他一个人的阅读痕迹了。
第二个箱子，是他自己的书和杂物。他没什么心思整理，只是胡乱塞进去。
第三个箱子，是一些零碎物品。他在箱底，又看到了那个锈红色的铁盒，和那个装着两人“结发”的锦囊。他的手顿了一下，拿起锦囊，捏了捏里面那两缕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头发，然后把它和铁盒一起，放进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锁好。
最后，他从一个单独的、用软布仔细包裹的袋子里，拿出那件熨烫平整的红色连衣裙。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衣柜很大，空荡荡的。他把那件红裙挂在了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他那件婚礼时穿的浅蓝色衬衫。一红一蓝，并肩挂着，像两个沉默的、失去了主人的衣架。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苏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窗外城市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以后的家了。一个没有林晓的，家。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盒过期的牛奶——是之前通风时过来放的。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解不了心里那股灼烧般的空洞。
手机响了，是母亲。
“航航，在新房子那边？吃饭了没？”
“还没。”
“妈给你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爱吃的。我让你爸给你送过去？还是你回来吃？”
苏航沉默了一下。回去，面对父母担忧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叹息，也许比一个人待在这个空旷的房子里更难受。
“我过去拿吧。”他说。
回到父母家，饭桌上果然摆着热腾腾的饺子。苏父沉默地吃着，苏母则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他明显又瘦了一圈的脸，眼圈又红了。
“工作……还顺利吗？”苏父放下筷子，问。苏航在葬礼后请了长假，最近才刚回公司。
“还行。”苏航低头吃着饺子，食不知味。公司同事都很体谅，尽量不给他派重活，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和距离感，反而让他更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周身笼罩着一层名为“丧偶”的透明罩子，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房子那边，缺什么就跟我们说。”苏母说，“周末我跟你爸过去，帮你收拾收拾，添点东西。”
“不用，妈，我自己能行。”苏航立刻说。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时间去适应，去学习如何一个人生活。
吃完饭，苏母又硬塞给他一大包水果和熟食。苏航提着东西，走在回新家的路上。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带着花香。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熟悉，歌词却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那间空旷的房子。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气息，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孤独感再次将他包围。他打开电视，让声音充满房间，却依然觉得冷。他洗了澡，躺在那张两米二的大床上，身侧空出了大半的位置。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搂住什么，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林晓的枕头里——这是他从出租屋带过来的，唯一还残留着她些许气息的东西。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直到那点微弱的气息也被他自己的气味覆盖、取代。
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安静的、绵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流淌。他知道，往后的无数个夜晚，可能都会是这样。
第二天是周六。苏航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他起床，给自己煎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吃完。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他找来剪刀，把枯黄的叶子仔细剪掉，又浇了水。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开始活动的人们。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中年夫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平凡，忙碌，充满琐碎的烟火气。
只有他的时间，好像停在了洱海的那个清晨。
他回到屋里，拿出那份愿望清单，摊开在茶几上。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未完成的项目。他的手指在“2. 吃遍北京老字号小吃”上停顿了许久。
以前，他们俩都是“吃货”，喜欢探索各种小店。林晓尤其爱吃那些传统的老字号，说是有“烟火味儿”。他们曾计划着，等不忙了，要一家家吃过去。
苏航拿起笔，在“2”后面画了个圈，表示“进行中”。然后，他换了身衣服，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他去了最近的一家老字号——护国寺小吃。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豆汁、焦圈、面茶混合的复杂气味。他排队，点了林晓以前最爱吃的几样：豌豆黄，驴打滚，奶油炸糕，还有一碗她总说想试试、但一直没敢喝的豆汁。
东西端上来，摆了一小桌。他先尝了一口豌豆黄，清甜细腻，是她喜欢的味道。驴打滚软糯，豆沙馅香甜。奶油炸糕外酥里嫩。最后，他屏住呼吸，喝了一口豆汁。
那股奇特的、发酵的酸馊味瞬间冲进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皱起眉，强忍着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涌。果然，还是喝不惯。他想起林晓以前看着别人喝豆汁时，那副既嫌弃又好奇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那弧度又迅速被更深的苦涩取代。
他慢慢地，把桌上的东西都吃完了。每吃一口，心里就默念一句：晓晓，这是豌豆黄，你爱的甜。这是驴打滚，很糯。奶油炸糕，有点油，但你肯定喜欢。豆汁……太难喝了，你没试是对的。
吃完，他坐在嘈杂的店里，看着周围或独自进食、或三两闲聊的食客，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排遣的孤独。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和林晓一起吃”这个简单的愿望，都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他结了账，走出小店。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们以前常去逛的公园。
公园里柳絮纷飞，像下着一场温暖的雪。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嬉戏，情侣们依偎在长椅上晒太阳，老人们在亭子里下棋唱戏。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了“生”的气息。
苏航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看着眼前这一切。他忽然想起林晓清单上的第八项：种一盆花，看着它开花。
他站起身，走出公园，在附近找到一家花店。店主是个热情的大姐，问他想要什么花。
“好养活的，能开花的。”苏航说。
“那多肉？仙人掌？或者长寿花？都挺好养。”大姐推荐。
苏航的视线在花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盆小小的、还没开花的植物上。翠绿的叶子，中间抽出了几根纤细的花茎，顶端顶着小小的、淡粉色的花苞。
“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风铃草。开起花来一串串的，像小铃铛，挺可爱的。也皮实。”
“就它吧。”苏航付了钱，抱着那盆小小的风铃草，回到了家。
他把花放在阳台上，和那盆绿萝放在一起。浇了水，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柔弱的花苞。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开。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再次拿起那份清单。在“8. 种一盆花，看着它开花”后面，他也画上了一个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第九项：“给爸妈各写一封信”。
他拿出纸笔，在餐桌旁坐下。给林晓的父母写信，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愧疚。他写了很久，写得很慢，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笨拙。他写了对不起，写了感谢，写了承诺，写了会替晓晓照顾他们。写到最后，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
给林晓父母的信，他封好，准备过几天送过去。给自己父母的信，他暂时没写。有些话，面对他们，反而说不出口。
晚上，他又是一个人吃饭，看电视，洗漱，上床。依旧难以入眠。他拿起手机，无意识地翻看着相册。里面大部分是林晓生病前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也有几张生病后的，光头，穿着病号服，但眼睛依然亮。还有洱海日出那一张，她穿着红裙子，在他怀里，笑得温柔而满足。
他看着那些照片，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掉手机。他一张张地看过去，从他们相识，到相爱，到生病，到离别。回忆像潮水，带着甜蜜，也带着锋利的疼痛，将他淹没。
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逃避。这些回忆，是她留给他最宝贵的东西，也是他必须学会携带的、最沉重的行李。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和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混合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在地板上。
春天真的来了。夜风温暖，带着花香。
而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呼吸，行走，活着。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