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晃着穿过隧道,林晚靠着扶手站着,帆布包沉沉地挂在肩上。她没看手机,也没戴耳机,就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眼镜有点滑,她推了一下,左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还是卡在耳朵上面。
她伸手摸了摸包侧面的口袋——文件夹还在,黄纸边硌着手心。她没多想,车门一开,跟着人群就下了车。
出站后走了十分钟,学校铁门出现在眼前。梧桐树影在地上晃,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拿着奶茶,有人背着画板,还有个穿运动服的男生抱着篮球从她身边跑过,边跑边喊:“等我洗个澡就来!”
她低头看表:九点零七分。讲座十点开始,在主教学楼三楼报告厅。她本来以为是个小教室,结果昨天宋明老师发消息说:“换地方了,报名的人太多了。”
她回了个“OK”的表情。
现在站在楼下抬头看,教学楼墙上爬着老藤,阳光照在三楼窗户上反着光。她拎包走上台阶,脚步不快,但没停。
刚走到二楼拐角,碰见宋明下来了。他穿浅灰色西装,口袋插着钢笔,领带松了一扣,看见她笑了笑:“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迟到。”
“没那么差劲。”她说。
“人很多。”他边走边说,“连过道都坐满了,还有人带小板凳来的。我这学期讲《婚姻制度的社会演变》,听课的都没几个,今天倒好,提前四十分钟就没位置了。”
林晚没说话,只跟着他往三楼走。楼梯有点闷,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到了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学生,后排站着老师和外面来的人,连消防通道门口都蹲着两个女生。投影还没放,但大屏幕上写着一行字:“选择,本就不该被默认”。
宋明推开门,几个人回头看他们。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问:“老师,这是嘉宾吗?”
“是主讲人。”宋明说完,侧身让她先进。
她走上讲台时,底下安静了几秒。有人拍照,有人偷偷打开录音。她把帆布包放在讲桌旁边,拉开一半,拿出笔记本和平板。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讲台高,她站上去发现话筒太低。弯腰调了两下,声音突然“喂”了一声,全场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看着下面一张张脸,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认真准备记笔记的。
“我不是来劝大家不结婚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是想说一件事——选择应该被尊重。”
掌声响了起来,不热烈,但持续了几秒。
她说:“前几天我在地铁上,听到一对情侣吵架。女生说不想结,怕婚后变成‘附属品’;男生说,那你先搞清楚你自己是谁。他说的这句话,和我本子里记的一模一样。”
底下有人笑出声。
“你看,这些想法早就有了,只是没人好好说出来。”她顿了顿,“我就把这些话说出来,写下来,让大家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我这么想。”
接下来半小时,她讲了几个故事。
有个女孩养猫十年,前任嫌麻烦提分手,她直接甩了对方,现在开了家流浪猫收容所;一对情侣和平分手后一起开了咖啡馆,菜单叫《前任功德簿》;还有个男生说,他爸喝醉了让他妈煮醒酒汤,他妈煮了二十年,最后查出胃癌那天,第一句话是‘以后不用煮了’。
每讲完一个,底下都有人小声“嘶——”,像是被打动了。
中间有人举手:“是不是过得不好、受过伤的人才不想结婚?”
她想了想,说:“那你反过来问一句——是不是只有过得好、没受伤的人,才有资格结婚?”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她嘴角动了动,继续说:“我们总把结婚当成‘正常人生’的标准,可从来没问过,谁说了算?为什么单身要解释,结婚却不用?”
这话一出,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低头猛记,旁边男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这句我要发朋友圈。”
讲座结束的铃声响了,但她没马上走。几个学生围上来递纸条,有的问“你怎么看父母催婚”,有的写“我也想活得明白但不敢说”,还有一张纸上画了个哭脸,写着:“我怕我说了,家里就不认我了。”
她接过话筒,声音温和:“我的感情经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权利说‘我再等等’。”
说完,她蹲下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女生。对方二十岁左右,穿白T恤牛仔裤,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你说。”林晚说。
“我也想……像你这样说话。”女生声音不大。
“你可以的。”她说完,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一刻,整个报告厅突然安静下来。没人鼓掌,没人拍照,好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分钟后人群才慢慢散开。有人加她社交账号,有人拿本子要签名,还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塞给她一瓶冰水:“姐,讲得真狠,我录了音,能发你吗?”
“发吧。”她说,“别剪太狠就行。”
宋明这时走过来,递了杯温水:“怎么样,比写稿子累吧?”
“是累多了。”她喝了口水,觉得喉咙不干了。
“你知道吗?”他靠墙站着,“上周教务处想拦这个活动,说主题敏感。我说正好,让学生听听不一样的声音。你看,今天没人闹事,也没人哭,大家就是听了,回去想想自己的事。”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外面阳光很好,树影在地上晃。学生来来往往,有的去吃饭,有的赶课,还有人在草坪上铺了垫子,放着音乐吃便当。
她在台阶上停下,把帆布包背好,拉链拉到底,不再露出那角黄纸。
宋明看了看表:“待会还有个会,我得走了。下次吃饭?”
“行。”她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讲义能给我一份吗?我想放进选修课资料里。”
“拿去。”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稿递过去。
他接过,笑着点头,转身走了。
人基本走光了。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卫衣帽子一角。背包带勒肩膀,她换了边背。
前面是校门,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刚长出来,绿得很亮。她看了一眼,没急着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社交平台提醒:一条新留言。
她点开,昵称叫“等风的人”,内容只有四个字:“你说得对。”
她没回复,锁了屏幕,放回口袋。
然后她抬起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校门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