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妹几人围坐一处,言笑晏晏,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暗,暮色漫上山峦,将整座仙山都笼在一片柔和的昏色里。
浮生殿内,镶嵌的夜明珠亮起,莹白柔光自珠身缓缓流淌,流光婉转,如月华落殿,晕开一室清辉,将殿中雕梁画栋、玉案石几都映得温润雅致,静谧又安宁。
就在此时,有一缕清和温润的气息,如春风拂柳,似流云过阶,轻柔无声地掠过众人身侧。不过瞬息,殿门光影微动,三道身影已然落定。正是符华仙尊携两名弟子,自镇元殿归来。
符华仙尊身姿清挺如松,气度雍和沉静,一身素灰道袍简朴无华,更显得他气质不凡。殿中弟子见到师尊,当即齐齐起身,恭敬行礼问安。
符华仙尊微微颔首,轻抚颌下长须,神态温和,温声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随意落座。又特意看向身后新入门的弟子,语气温和叮嘱,不必拘束,近身坐下便是。
待众人依次坐定,殿内重归静雅,符华仙尊便让大弟子张珩为新老弟子相互引见。
宋知微趁此时机,光明正大地打量起这位新来的师弟。尽管此前已从二师兄处听说来了位师弟,但宋知微没想到此人竟然是一位青年男子,年龄似是比二师兄还要大上些许。
只见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还打着几个细密补丁的青布长衫,头发也仅用一方粗布巾随意裹住,周身素净,无一处装饰之物。
纵是衣着朴素,他却无半分寒酸之态。身姿端方挺括,容貌清隽干净,眉眼沉静温润,自有一番书卷气韵,当真应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位便是新入门的郑师弟,泊舟。”张珩掌心微抬,虚虚引向正对面端坐的青年,温声向众人引见。
旋即转而对郑泊舟道:“你身旁的万俟师弟自不必赘述。自他往右,依次是五师妹宋知微、三师妹季舒瑶、四师弟贺言昭。修仙界辈分,向来依入门先后论序,往后你便是停云山六师弟,称呼他们师兄师姐便是。”
郑泊舟谦和应下,又向三人躬身见礼:“见过三师姐、四师兄、五师姐。在下郑泊舟,荆州人士,虚度三十二载,往后修行路上,还望诸位多多指点。”
他虽竭力维持着从容礼数,可殿中皆是修行之人,一眼便看穿他平静神色下的几分拘谨。
季舒瑶落落大方,含笑应承,自璎珞空间中取出一枚精巧小铃,递了过去:“此名清净铃,随身佩戴可静心凝神,助新弟子打坐入定最佳,郑师弟且收下。”
贺言昭紧随其后,自袖中取出一支素笔,言简意赅:“修行少不得抄录功法、笔录心得,此笔无需蘸墨,灵力引动便可书写不竭。”
最后轮到宋知微,她眨眨眼,从储物镯里摸出一缕剑穗,“这是我用二师兄赠的栖云缕所编,虽只可聚些微灵气,算不得奇珍,不过当个配饰也还算好看,郑师弟别嫌弃。”
郑泊舟一一躬身接过,心中暖意融融,再度团团揖礼:“承蒙诸位师兄师姐厚赠,泊舟感激不尽。”
寒暄既毕,便入正题。每逢符华仙尊下山归宗,必亲自主持考校,查验弟子功课。张珩与万俟路随师尊游历途中,已受过数次考校;新入门弟子尚未正式修行,此番小考,便只有季舒瑶、贺言昭、宋知微三人参与。
月隐宗弟子依修为深浅,共分八境: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道、大乘、渡劫。自筑基境起,弟子除修习本宗典籍外,亦可择他峰交流问道,拓宽修行。
季舒瑶与贺言昭同处金丹中期,向来勤勉向学,这般寻常考校于二人而言,自是从容不迫。宋知微尚在筑基中期,年纪尚轻,平素总爱偷闲懈怠,每逢考核,便不免惴惴不安,难掩紧张。
季舒瑶与贺言昭依序上前,将近日修行所得、功法体悟细细陈禀,又将修炼途中所遇瓶颈与困惑坦然相告。符华仙尊听而不答,只缓缓垂询诸人心悟,再顺着弟子所言顺势点拨、引向正途。大道本无定形,繁可衍化万象,简可归于一真,由一生三,由三归源,皆在本心体悟。
转眼便轮到宋知微,她心知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师尊请过目,这是弟子新习得的几个符箓与阵法,此外每日坚持练剑两百下。”
符华仙尊望着那叠墨迹愈渐潦草的符纸,一眼便看穿是她临时赶工,却不点破,只温和笑道:“知微还小,肯用心,有进步,便是好事。”
宋知微闻言双颊发烫,默默垂首,满心羞愧。殿中除新来弟子外,谁人看不出她敷衍了事。师尊非但不曾责难,甚至都不曾点破。这般心如明镜却不加苛责,反倒让她越发愧疚不安。
季舒瑶瞧出宋知微满面羞赧、坐立难安,当即转了话头:“二位师兄下山历练两月,一路可曾遇见什么新鲜事?”
“屈指算来,我与万俟师弟在凡尘辗转三载,倒也见识了不少人间风物。”张珩身为停云山首座弟子,自幼承符华仙尊亲身教诲,行事沉稳周全,当下便从容接话。
万俟路唇角微扬,笑意间带了几分随性狡黠:“空说故事未免乏味,若能有酒相伴便再好不过。巧得很,我恰好从人间带回几坛梅子酒,正可解闷。”
此议一出,季舒瑶等人无不欣然,就连素来性子沉闷的贺言昭,也明显意动。
符华仙尊并不阻拦,甚至乐见其成,只抬手一挥。刹那间,众人围坐的石桌上已摆满清鲜果食、玉杯酒盏,灵气轻绕,不见半分烟火气。
郑泊舟初见这等仙家手段,一时惊得怔在原地,待见身旁众人神色淡然、习以为常,才勉强按捺下心中激荡,缓缓收摄心神,恢复了沉静。
宋知微本就是心性跳脱之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到有趣事,方才那点羞赧局促顷刻间烟消云散,眼底登时漾起兴致,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素来如此,读话本时见着悲情桥段,能跟着书中角色揪心痛哭、泪落不止,可翻至下一页,马上便能拭去泪痕,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愁绪也留不住。
被符华仙尊带往月隐宗那日,看着双亲含泪目送她离开,小宋知微感觉心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在不断滋生,眼泪控制不住扑簌簌流下来,显得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更像水洗的葡萄般。
待行得远了,陌生的情绪骤然消散,她脸上犹带泪痕,却只是茫然地站着,再流不出一滴泪。
她仰起小脸,望着眼前身姿清逸的师尊,轻声问道:“师尊,我是不是个奇怪的孩子?”
符华仙尊垂眸,静静看着这个刚及他腰际的小丫头,并未回应,只缓缓开口,语气沉静而笃定:
“你生来,便适合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