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要学啊？”
风倾雪瞬间垮下小脸，眼神弱弱躲闪，“师尊不是已经把咱们人族的功法都改成大白话了吗，雪儿就不用再读书了吧……”
自那晚改剑谱之后，君逸尘便多了一项功课，夜夜教她识字念书、解义明理，这可成了风倾雪最头疼的事。
君逸尘无奈失笑，指尖轻点她额头：“功法是改了，可你也不能止步于此。多一分才情，便多一分悟性；多一分学识，便多一分道心。修为靠练，道靠悟，学识够了，很多东西自然一点就通。”
“那……那好吧……”风倾雪垮着小脸，蔫蔫地拖长语调应道。
二人并肩往书房走去，君逸尘走到书架前，取了一卷泛黄的书籍，轻轻摊在案上，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心无滞碍，风过竹不留声；意无执着，月照潭不留影。雪儿，可知此句何意？”
风倾雪凑在案边，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认真地瞎掰：“师尊，雪儿知道！就是说……心里别装太多乱七八糟的，风刮过竹子，竹子别出声；心里别死揪着一件事不放，月亮照在水潭里，水潭别把月亮的影子留住！是不是就是让竹子和水潭都乖一点，别瞎凑热闹呀？”
君逸尘被她这番歪理逗得低笑出声，“傻丫头，哪里是让竹子和水潭乖些。此句说的是，外界万般扰，心自守清宁；境随万象变，意自归本真。”
他抬手点了点经文上的字句，继续温声道：“风过竹、月照潭，皆是外界的境遇，可风过竹仍青，月移潭自静，不是竹子不出声、水潭不留影，是它们从不会被风、被月牵绊，风来便受，风去便安，月照便映，月离便空。于人而言，便是纵有世事浮沉、万般纷扰，本心亦不随境转、不被物迷，守得住自己的道，便是最好的‘不动之境’。”
“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风倾雪皱着小眉头，眼神飘来飘去，悄悄往桌角瞟去。
那儿放着一对她捏了一半的小泥人。
这是她年满二九、行过成人礼后，便按着雪国古礼亲手捏下的。
小姑娘心性较真，又追求圆满，捏捏改改、修修补补许久，始终舍不得草草完工，一直当成宝贝，平日都妥帖收在卧房深处。
只是前几日在书房抄书时偷了个懒，恰逢师尊临时外出打点事宜，她便悄悄拿出来捏弄片刻，想借着空闲再修得圆润些。
谁知一时入神，等师尊归来时慌乱收起，偏巧彤姨这时来看望师尊，还带了不少新鲜点心，又说起人族建族大祭盛典，特意来请师尊前往。
师尊本不欲前往，是她缠在身边软语撒娇，几番央求才让他松口应下。
一来二去，竟将这对泥人忘在桌角，忘了收回卧房。
也正因如此，此刻才这般心慌意乱。
君逸尘瞧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咳一声：“雪儿，你有在听吗？”
“啊！师尊，我、我有在听！”
风倾雪猛地回神，立刻坐直身子，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耳朵却悄悄红了半截。
君逸尘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漾着浅淡笑意，缓缓开口，“雪儿，为师问你，你为何要读书？”
“啊？”
风倾雪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不是师尊让我读的吗？”
君逸尘无奈失笑，抬手拿起书本，轻轻往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故作严肃道：“一点自发性都没有的吗？重新回答。”
风倾雪连忙捂住额头，连连讨饶：“雪儿错了错了！是雪儿自己要读书的，是雪儿想多学些东西，和师尊没关系！”
君逸尘忍着笑意，又拿书本轻轻敲了她一下，语气故作沉下：“一点都不知道尊师重道。为师费心教你这么久，你倒好，半句都不念着为师的好？”
风倾雪捂着头眼眶微微泛红，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师尊欺负人……雪儿本就是被你逼着读书的嘛……可雪儿……可雪儿不讨厌。”
“哦？”
君逸尘眉梢微挑，“怎么说？”
“就是……雪儿觉得，师尊陪着雪儿，教雪儿读书，雪儿就很开心，也想好好学，不想让师尊失望……”
风倾雪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雪儿天生就有些好动，坐不住，也总爱走神……师尊，你……你不会嫌弃雪儿笨、嫌弃雪儿不乖吧？”
君逸尘闻言，笑意漫进眼底，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赞许道：“傻丫头，为师怎会嫌弃你？你这性子，本身就是一种‘不动之境’啊。为师两次逼问，故意为难你，你虽怕我、哄我，却始终没违心讨好，依旧敢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不违心、不盲从，纵有施压，亦守本心，这才是最难得的不动之境。”
风倾雪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挠了挠后脑勺：“啊？师尊，雪儿还是不懂……什么违心不违心的，雪儿就是实话实说呀。”
君逸尘轻笑一声，目光温柔如水，：“不欺己，便是大道。世间多少人修了万载，都做不到你这般直白坦荡。”
风倾雪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眉眼弯弯，仰起脸亮晶晶地望着他：“那……徒儿这样，算不算过关了呀？”
君逸尘没有直接回答，只将手中书卷轻轻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去把这段经文抄几遍。”
“啊？还要抄啊？”风倾雪瞬间垮下小脸。
君逸尘指尖轻点书卷，语气沉静，“为师曾教过你，执笔与握剑，发力本是同一个道理。笔下稳，剑上才稳；字里静，剑里才定。多写一字，便是多磨一分剑心。”
“好吧，师尊，雪儿现在就抄。”
风倾雪乖乖捧起书卷，挪到案前坐好，研墨提笔，小眉头微微蹙起，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君逸尘看着她难得专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柔笑意。目光无意间落向桌角那两个半成的泥人，心中微动，随手取了过来。泥人不大，只捏出大致轮廓，瞧身形依稀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憨态可掬，却偏偏都只完成了一半，像是被中途搁置。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温润的土坯，几分好奇涌上心头。
风倾雪抬眼瞥见，笔尖猛地一顿，脸颊“唰”地染上薄红，连忙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