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派总舵,今夜灯火通明。
院子里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酒肉香气混杂着汉子们粗犷的笑骂声,在夜空中飘荡。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对未来的隐忧,交织在每一张面孔上。
上首主位,覆海蛟王张士诚一身锦袍,满面红光。他举起手中沉甸甸的银杯,声若洪钟:
“弟兄们!今日高邮得以解围,全赖两位少侠鼎力相助!”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桌。
张士诚继续道:“若非二位武功卓绝,于万军之中挫敌锐气,我四方派弟兄伤亡恐更重!张士诚,在此谢过!”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堂下众将亦随之举杯,目光齐刷刷投向客席上的两位年轻人。
左侧晏司楚,身着银色劲装,面容俊朗,神色沉静如水。他举杯还礼,动作从容不迫:“蛟王言重,驱逐元虏,分内之事。”
右侧的腾翊,则是一身玄色短打,身形挺拔,眉峰如刀。闻言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不羁:“蛟王客气了!看到元狗吃瘪,我就痛快!这酒,该喝!”
他仰头便干,尽显豪迈。
张士诚放下酒杯,目光在二人身上细细打量。
“二位英雄身手不凡,气度惊人。”他缓缓道,“不知……姓甚名谁,出自何门何派?也好让张某知晓,是承了哪路豪杰的情谊。”
晏司楚放下酒杯,声音清晰平稳:“在下晏司楚,师承明王宫。”
腾翊用袖口一抹嘴角酒渍,接口道:“我叫腾翊,来自弥勒教。”
“明王宫……弥勒教......”
张士诚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都是红巾军的擎天巨柱啊!”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知......白莲明王韩山童,真逸武王徐寿辉,与二位是何关系?”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韩山童、徐寿辉,南北红巾军的两大领袖,声威赫赫,谁人不知?
晏司楚神色不变,坦然道:“白莲明王,是我的舅舅。”
腾翊更是直接,大拇指一翘指向自己:“我乃真逸武王的义子!”
“哈哈!好!好!好!”
张士诚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果然英雄出少年!原来是明王与武王的至亲,难怪有如此胆识和武功!张某今日能得二位少侠援手,实乃幸事!”
他笑声豪迈,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明王宫与弥勒教,虽同属红巾军,但南北相隔,麾下势力亦有微妙区别。这两位年轻人同时出现在他的高邮,其背后代表的意味,由不得他不多想。
晏司楚再次举杯,却并未沉浸在这恭维之中。
“蛟王,”他语气转为凝重,“眼下元贼虽暂退,但其主力未损,围城之势未解。我等......还远未到可以庆功之时。”
张士诚的笑声缓缓收敛,脸上重现凝重。
他重重点头:“晏少侠所言极是。据探马来报,此次围城的元寇,乃怖畏法王亲自督战,兵马数十万,对外号称百万。今日受挫,下次再来,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他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高邮城小兵微,前景......实难预料。”
这并非作伪,而是面对绝对兵力劣势的真实无力感。
腾翊见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作响。
“蛟王何必长他人志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人多又如何?咱们占据坚城,上下同心!”
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我和晏司楚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袖手旁观!定与四方派,与高邮城,共进退!”
他话语铿锵,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感染了在座不少将领。
“对!腾少侠说得对!”
“跟元狗拼了!”
“誓死守住高邮城!”
群情激昂,方才的忧虑仿佛一扫而空。
张士诚看着激昂的腾翊和沉稳的晏司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后的决然:“好!有二位此言,张某心安不少!如此,便仰仗二位了!来,满饮此杯,预祝我高邮,能破此困局!”
“干!”
宴席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继续。
而城外的危机,如同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
与此同时,高邮城外,元军大营连绵如山。
万千营火如繁星点点,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主帅达识路也面色阴沉,盯着眼前的沙盘,眉头紧锁。他身侧,坐着一位身披红色僧袍的喇嘛——察罕桑多。
“法王,连日攻城,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达识路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四方派这群反贼,抵抗竟如此顽强。再这般下去,朝廷怪罪,你我......担待不起啊。”
他本是宿将,擅长野战摧锋,对这种坚城攻防,感到无比棘手。
察罕桑多缓缓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声音沙哑:“将军,猛攻既然难下,徒耗兵力,不如......换一种方式。”
“哦?法王有何高见?”
“围。”察罕桑多吐出一个字,眼中闪烁着冰冷狡黠的光,“围而不打,断其粮草,绝其外援。高邮一隅之地,能有多少积储?”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待其粮尽援绝,军心自乱,民心生变。届时,或可不攻自破,或可一鼓而下。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达识路也眉头皱得更紧。
他性格更倾向于速战速决,这种围困战术,耗时日久,变数也多,并非他所愿。
但看着沙盘上那座久攻不下的城池,回想白日里那两名武功高强的年轻反贼带来的麻烦,他不得不承认,强攻的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他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
“也罢!就看谁更能耗!”他无奈中带着一丝狠厉,“本帅就不信,他张士诚一座孤城,能变出粮食来!待其粮草断绝,城破之日,必要让这些反贼,付出代价!”
他虽接受了围困的策略,但心中的戾气却未曾稍减。
察罕桑多微微颔首,闭上双眼,继续捻动佛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宴席散后,晏司楚与腾翊并未休息,而是信步登上了高邮的西门城楼。
夜风凛冽,吹散了些许酒意。
城外,元军大营的火光无边无际,如同地狱的熔炉,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城内宴席间的喧嚣相比,这里的寂静更显得沉重。
“司楚,看这阵势,咱们这次......怕是真走不掉了。”腾翊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方,收起了宴席上的豪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转过头来:“本来只是顺手帮一把,没想到捅了马蜂窝,被这百万大军包了饺子。”
晏司楚静静站立,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走不掉,那便不走。”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定,“人生在世,总有些避不开的挑战。闯过去,海阔天空;闯不过......亦无愧于心。”
“挑战?”腾翊扭过头,苦笑着看他,“我的晏大公子,你这说得也太轻巧了。对面是百万元军!不是一百个马匪!”
他指向远方那连绵的营火:“他们甚至可以不用攻城,就这么围着,轮流派兵耗着。高邮城能有多少存粮?能撑多久?”
腾翊的声音越发低沉:“一旦轮换不及,或者粮草告罄,城破......就在顷刻之间。”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
远处敌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肃杀。
他轻轻叹了口气。
“腾翊,”晏司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悲观,“我担心的,不仅仅是城破。而是城破之后......”
他转过头,直视腾翊的眼睛:“依照元军以往行径,尤其是久攻不下之怨气,很可能......会屠城。”
腾翊瞳孔微微一缩。
晏司楚继续道,声音几乎被夜风揉碎:“到时,这满城百姓,四方派将士家眷......只怕无人能幸免。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那才是真正的浩劫。”
“屠城......”腾翊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也彻底凝重起来。
他并非不知兵凶战危,但经晏司楚如此直白地点出最残酷的可能,一股寒意还是从心底升起。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尸山血海的惨状。
两人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决绝。
片刻的沉默后,腾翊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更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晏司楚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坚毅的弧度。
“没错。无论如何,总要搏一把。”他望向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为了这满城黎民百姓。”
夜色渐深,城头上的两道身影挺拔如松。
远方的元军营火,如同无数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高邮之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