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泥味扑在脸上,林渊走在最后,背包压得肩胛发酸。前方陈雨桐的背影晃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在沟沿。她扶住土壁站稳,没回头,也没出声。王振在右侧低声喘了口气,右腿的布条又渗出血痕,但他还是把枪握紧了。
八百米外就是硬化路面,监控探头的红点在荒草间隐约可见。林渊抬手做了个手势,三人放缓脚步,贴着干涸沟渠边缘爬坡。土层松软,每一步都往下陷。他盯着前方断口,耳朵听着身后动静。陈雨桐呼吸短促,王振靴底摩擦泥土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他们撑不了太久。
翻上坡顶,视野豁然打开。废弃检查站就在五十米外,铁皮屋顶塌了一半,墙角堆着碎玻璃和锈钢管。林渊停下,挥手示意队友隐蔽。他蹲下身,从战术背包里摸出通讯器,扫了眼信号格——无连接。这种老式设备只能本地存储画面,但只要有人定期回收数据,他们的行踪就会留下痕迹。
“走不走?”王振压低声音问。
林渊看了眼检查站外墙上的摄像头。镜头朝向湿地出口,正好覆盖他们来时的路线。他没说话,只点头。现在绕路只会浪费体力,而且更可能撞上巡逻队。他们已经没有选择。
队伍重新启动。林渊让陈雨桐走在中间,自己断后。经过检查站时,他抬头看了眼摄像头,金属外壳剥落,但红外灯是亮的。它记下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拍到了。
硬化路面接通主城外围巡逻道。两旁路灯间隔三十米一盏,昏黄光线下能看清地面裂纹。林渊终于把背包卸下来一点,让狙击枪的重量从肩骨转移到腰带上。他们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监控范围内。安全区到了。
工会登记处设在西区入口,一道金属门横在路中,两侧是防爆墙。守卫穿着灰色制服,手持感应枪,看到三人走近立刻举起手臂。
“停步,报编号。”
林渊从内袋抽出猎人牌递过去。塑料片上有裂痕,是他上次战斗时磕的。守卫用扫描仪扫过,嘀了一声,又看向王振和陈雨桐。
“组队协议呢?”
王振从怀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边角被血浸糊了字。守卫皱眉,伸手要查背包。陈雨桐刚抬起法杖,安检门突然响了。
“魔力残留。”守卫盯着屏幕,“未登记战斗行为?你们在哪打的?”
“西区湿地。”林渊说,“遭遇盗猎团伏击,自卫反击。”
守卫抬头打量他们。三个人满身泥污,衣服撕破,陈雨桐脸色发青,王振走路一瘸一拐。他低头看记录板:“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路人上报湿地枪声。我们派了巡查组,没找到人。”
“尸体被拖走了。”林渊说,“我们处理完现场就往回赶。”
守卫沉默几秒,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他指着缴获的武器包:“交两把枪,做个备案。其他东西自己留着。”
林渊拉开背包,取出两把改装手枪和通讯器,放在桌上。守卫检查弹药型号,登记编号,又拍了张三人合照贴在档案上。
“事件录入猎人工会日志,编号117-462。后续可能有人调资料,别换住处。”他说完,挥手放行。
三人穿过金属门,进入主城控制区。街道干净了些,路灯更密,远处传来车辆引擎声。他们没去任务大厅,直接往西区旧楼走。那里有家廉价旅店,墙上写着“猎人折扣”,老板认识王振。
房间在二楼尽头,木门掉漆,窗户朝巷子。林渊进去第一件事是拉窗帘,然后检查床底和天花板角落。陈雨桐靠墙坐下,法杖横在膝上。王振把枪放在桌边,脱下外套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先睡一觉。”他说,“我明早去买药。”
没人应声。林渊站在窗缝边,透过一条缝隙看外面街道。两个穿作战服的猎人走过,背着长匣武器,腰挂晶核探测器。他们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个笑了声。
他转身从背包侧袋抽出狙击枪,拆成紧凑形态,塞进床底夹层。那里原本藏了块备用电池,他拿出来放在桌上。金属碰撞声让陈雨桐睁了眼。
“你还留着它。”她说。
“有用。”林渊说。
王振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房间里闪了一下。“新闻台今晚播了件事。”他吐出口烟,“说西区湿地昨晚有人火拼,死了几个盗猎的。画面是从检查站摄像头扒的,模糊得很,就看见几个人影在泥地里滚。”
林渊没动。
“记者说,动手的那个像野兽一样,近身就放倒一个,后面全是一边倒。还说现场像屠宰场,血溅得到处都是。”王振顿了顿,“他们管那人叫‘荒野屠夫’。”
陈雨桐手指收紧,法杖木柄发出轻微咯吱声。
林渊走到墙角,打开房间里的公共终端。老旧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新闻频道。主播正说着:“……根据可靠消息,一名神秘独立猎人在西区成功阻击武装盗猎团伙,手段果断,行动凌厉,展现出极强的单兵作战能力。目前该人物身份尚未确认,但我们将其称为‘荒野屠夫’,以表彰其在维护野外秩序中的突出表现。”
画面切换到红外影像截图。泥地、水泥墩、三个黑影围攻一个站立的人。角度来自检查站外墙摄像头,像素粗糙,但能看清那人突然暴起,扑向左侧敌人。
“就是你。”王振说。
林渊关了终端。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吹着塑料袋刮过路面,啪啪作响。
“不能回应。”他说,“谁问都别说。”
“可他们说得不对。”陈雨桐开口,“没人死。我们没杀人。”
“外界不管过程。”王振掐灭烟,“他们只看结果。你敢冲上去打,你就狠;你能让对手躺下,你就是屠夫。”
林渊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了口。水有点涩,是过滤芯太久没换。他放下壶,看着床底缝隙。狙击枪躺在那里,像一块沉底的铁。
第二天清晨,王振出门买补给。林渊留在房间守物资。陈雨桐坐在床边擦拭法杖,动作很慢。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线。
中午前王振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他们在议论你。”
林渊抬头。
“酒馆有两个猎人,装备齐全,应该是常跑远线的。一个说‘荒野屠夫’连毙四人,手段凶残;另一个说这人早就该出来,黑市那边都传疯了,说周天雄悬赏打听你的底细。”王振把袋子放在桌上,“还有人说,你是退役特种兵,专门清剿非法武装。”
“我们没杀人。”陈雨桐重复。
“可话已经出去了。”王振坐下,揉了揉右腿,“你现在不是林渊,你是那个名字。别人怎么想,不由你定。”
林渊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楼下街面人流多了起来,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走过,背着工具箱。一辆维修车停在路口,司机在接电话。
他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将狙击枪再往里推了推。床板发出轻微吱呀声。
傍晚,城市公告屏开始滚动播放新闻摘要。他们站在旅店门口看了几分钟。其中一条写着:“民间英雄?暴力象征?‘荒野屠夫’引发舆论热议”。配图是论坛截图,标题为《西区之战真相揭秘》,下面跟帖上百条。
“见鬼的名字。”王振低声骂。
林渊转身回屋。他从背包里拿出猎人牌,翻到背面。上面有工会登记编号,还有一行小字:禁止转让,违者注销资格。
他把牌子放回口袋,坐到桌边。桌上摆着那块备用电池,表面有划痕。他拿起来,用匕首尖抠掉一层外壳,露出内部线路。这是他习惯做的事——拆解东西,看看里面怎么运行。
陈雨桐靠在床上快睡着了。王振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林渊听着他们的呼吸声,想起湿地那晚的风。那时他知道危险在逼近,但现在他知道,另一种危险正在扩散。
名声不是奖章,是标记。
第二天上午,工会通知下来:事件备案完成,奖励积分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到账。同时提醒所有相关人员,不得对外泄露任务细节,违者追究责任。
林渊把通知看完,删了记录。他站在旅店二楼走廊,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荒野屠夫住在西区。”
“哪个西区?”
“还能哪?就是昨晚论坛炸的那个帖子,说他在廉价旅店休整,身边带了个法师和一个老猎人。”
林渊推开房门的手停住。
他慢慢退回屋内,走到床边,把狙击枪从夹层完全抽出,检查一遍结构锁扣。然后重新折叠,放进背包最底层。他又把两把缴获的手枪分别藏进墙角的通风口和马桶水箱上方。
做完这些,他坐回桌边,打开终端,搜索“荒野屠夫”。
页面跳出数十条链接。最新一条是直播回放标题:《实测!你能打赢荒野屠夫吗?》画面里一个穿戴全套护甲的男人在模拟场地与机器人对战。
他关掉屏幕。
陈雨桐醒来时天已擦黑。她喝了口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街面。王振在煮方便食品,香气飘满屋子。
“你还好吗?”她问林渊。
他点头。
“他们会越传越离谱。”她说,“但你知道真相就行。”
林渊看着桌上那块拆开的电池。线路裸露,铜丝发亮。他把它合上,放进口袋。
第二天清晨,他站在窗前观察街道。六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货车驶过路口,车身上印着“城市清洁”。车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探头看了眼旅店招牌,随即缩回去。
林渊拉上窗帘。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找他了。
但他不动。他坐在桌边,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像在计算时间。
窗外,阳光照在巷子口的垃圾桶上,金属盖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