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陈骁靠墙站着,左肩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湿黏的布料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他没急着动,脚底踩着地面积水留下的湿痕,鞋底发出轻微的黏响。刚才那一战耗得狠,不只是体力,还有神经——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走,稍慢半拍就得倒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套早被血浸透,蹭上去只留下一道暗红。眉骨裂开的地方已经不流了,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稳了下来。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也不能软,擂台外那些人盯着,不光是观众,还有背后的规则执行者。赢了,就得继续往前走,没人会管你伤多重。
门在前方三米处,刷了层灰漆的铁门,边缘有锈迹剥落。他伸手推开门,没用力,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老旧机器的叹息。屋里灯光比外面亮些,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中央,照出一个四方空间。墙边摆着架子,上面放着药箱、绷带、酒精瓶,还有一台老式心电监护仪,屏幕黑着。正中间一张金属床,铺着一次性塑料垫,底下压着几张用过的纱布。
医生站在床边,穿白大褂,口罩遮到鼻梁,手里拿着镊子和剪刀。他抬头看了眼陈骁,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进来就坐,别站着。”声音平,不冷也不热。
陈骁没说话,迈步进去,脚步有点沉,但没拖沓。他在床沿坐下,左手撑住床面稳住身体。右臂虎口裂了口子,指节发麻,但他没去碰。左肩的伤最重,刀是从锁骨下方切入的,深可见肉,布料吸饱了血,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医生走过来,剪刀伸向迷彩服袖口。“得脱了,不然没法处理。”
陈骁自己动手,右手拽住左肩衣料,往下一撕。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脆,接着是一阵抽气——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凉风一吹,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肩胛往下流,滴在塑料垫上,砸出几个小点。
医生低头看了看,镊子夹起一块棉球蘸酒精,刚要碰伤口,动作却顿住了。
“这伤……”他皱眉,“不是刚划的吧?”
陈骁没应声。
医生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眉头越拧越紧。“按你说的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可这凝血速度不对,边缘已经开始收缩了。三公分深的口子,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这么快止血,更别说组织已经开始愈合反应。”
他抬头看了眼陈骁,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平淡。“你之前受过类似伤?用过什么药?”
“没有。”陈骁答得干脆。
医生没再问,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开始清理创面,动作仔细,每擦一下都盯着伤口变化。酒精碰到破损皮肤,刺得陈骁肌肉一紧,但他没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医生一边处理一边观察,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脸,又落回伤口。
“你这恢复能力……不太寻常。”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缝合针线,“我在这干了八年,处理过上百个打完擂的人,没人像你这样。有的伤比你轻,躺三天都下不来床。你这个,要是搁别人身上,起码要输液加抗生素撑两天。”
针穿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拉扯声。医生一针一针地缝,手指稳定,但注意力明显不在操作上。他盯着伤口两侧的皮肉,低声说:“你看这里,边缘对合得太顺了,像是自己往一起长。而且血色鲜红,不是淤的那种。你心跳是不是特别快?”
“不知道。”陈骁说。
“脉搏肯定高。”医生自言自语,“代谢速率异常提升,体温也偏高一度。这不是兴奋剂能解释的,那些东西会让人心慌手抖,你没有这些反应。”
他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拿起纱布盖住伤口,再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比平时多花了近一倍时间,因为他每一步都在看,在记。
“好了。”他说,“表面处理完了,但你得注意休息。别沾水,别剧烈活动,七天后拆线。”
陈骁点头,伸手去拿衣服。
就在这时,医生转身去整理器械,动作看似自然,实则悄悄将刚才用过的几块染血棉球收进药箱夹层,压在一本旧病历下面。他又打开记录本,在“今日接诊”一栏写下:
**“编号X-47,男性,约25岁,左肩刀伤(深度3cm),赛后送医。异常点:出血量少于预期60%,创面凝血速度超常,组织收缩明显,未使用任何促愈药物。建议复检,留存样本。”**
字写得很工整,像是日常记录,但“复检”两个字加重了笔力。
陈骁已经套好衣服,站起身。腿还有点虚,但能撑住。他看了眼医生的背影,对方正弯腰关药箱,动作利落,但陈骁注意到,那箱子合上时比平时多按了一下锁扣。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下耳垂。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原身留下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现在,这动作让他清醒了一瞬——有人盯上了他,不是因为战绩,而是因为身体。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下。
“还有事?”医生转过身,口罩还是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种藏不住的兴趣,像是研究员看见了罕见标本。
“没了。”陈骁说。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不快,也没回头。身后,灯光照在他背影上,肩部包扎处隐约透出一点红晕。走廊尽头有风,吹得墙角一张废弃的登记表轻轻翻动。
医生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摘下口罩。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百叶帘缝隙,望着远处通道出口。几分钟后,他重新打开药箱,取出那个密封袋,里面装着染血的棉球。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这不科学。”
然后他合上袋子,放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治疗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墙上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桌上翻开的记录本摊在那一页,墨迹未干。
陈骁站在通道拐角,靠着墙缓了口气。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混着残留的血污。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裂口——原本翻着皮的地方,现在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像是过了两三天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也没惊讶。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已经有人开始查了。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治疗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页。那行写着“建议复检”的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