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过营地东墙的铁丝网,把影子压得扁扁的贴在水泥地上。
陈默蹲在生活区第三排房门口,嘴里嚼着半根辣条,裤兜里还揣着三包没拆的。
他刚给老张头送完一箱冻牛肉,老张头前天念叨了八遍“要是能做个红烧牛腩该多好啊”。陈默听烦了,就从空间里拎出来一整箱,连包装都没换。
他打了个哈欠,眼镜片往上推了推,正准备回房间补个午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金属撞击声。
铛!铛!铛!
不是枪响,也不是丧尸撞墙,是扳手砸在铁皮上的那种闷响,一下比一下狠。
陈默眯起眼,顺着声音望过去。机械工坊的门敞开着,卷帘被焊死了半边,另一边歪斜地挂着,像被打断牙的嘴。里面传出嗡嗡的电流杂音,还有叶琳骂人的声音。
“电容!老子要的是超级电容!”
陈默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叶琳又卡住了。
自从上个月她宣布要搞“风力发电系统”以来,整个营地的人都知道,只要听见她在工坊里吼“电容”这两个字,就意味着进度停滞,饭点延迟,连巡逻队都得绕道走,免得被飞出来的螺丝刀砸中脑袋。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卫衣兜帽松垮地搭在肩上,脚步不紧不慢。
工坊里一股机油和烧焦电线混合的味道。叶琳背对着门,蹲在一台改装过的控制箱前,手里拿着万用表,头发被汗水粘在脖子上,工装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她左手耳钉闪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她自制的信号发射器,据说能远程启动发电机,但目前只成功过一次,那次还引来了三只巡逻的变异野狗。
她面前摆着一堆破旧电器:老式洗衣机主板、报废空调压缩机、几块太阳能板碎片,还有一个写着“微波炉专用”的电容器,已经被她拆开看了三次。
“电压撑不住。”她头也不回地说,“风机转速一超过每分钟三百转,储能模块直接炸保险丝。我需要一个能承受两千伏瞬时冲击的超级电容,至少五万法拉。”
陈默站在门口,嚼了口辣条:“那你去找周震天借一个?听说他那边有军用级储能舱。”
“少扯淡。”叶琳猛地回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三公里内所有电子废墟我都翻烂了,连个像样的电解液都没捞着。你跟我说去抢敌营?你当我是秦岚啊?”
陈默耸耸肩:“我不是每天给你供零件吗?昨天那批高精度轴承你还嫌不够?”
“那些是机械部件!”叶琳站起身,甩掉手套,“我现在缺的是电子部件!”
她说着,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工具箱,扳手、螺丝刀哗啦散了一地。
陈默看着她发火,没动也没劝。他知道叶琳这种人,越劝越来劲。她就像那种老式高压锅,必须让她自己排气,否则迟早炸膛。
他只是默默走到角落,拉开一个生锈的铁柜。柜子里堆着他之前提供的各种零件:铜线圈、继电器、电路板……全是些零散玩意儿。他翻了翻,确认没有电容类物品,然后合上柜门。
叶琳盯着他,“你空间那么大,不会连一块像样的电池都没有吧?”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又摸了摸裤兜里的辣条。
“我又不懂机械。”他说,“你要的是电容,我又不是电工。”
“你不是什么都有的吗?”叶琳逼近一步,“上次叶轮坏了你拿得出备用件,轴承磨损你能掏出原厂货,连真空密封圈都齐全。现在告诉我,你没有一块能存电的东西?”
陈默没说话。
他确实有。
而且不止一块。
他在末世前囤积物资的时候,顺手把楼下特斯拉充电桩旁边那辆Model S也收进了空间。当时觉得电动车说不定哪天能当移动电源用。
他叹了口气,抬起右手。
银镯微微一亮。
空气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辆完整的黑色特斯拉Model S缓缓浮现,四轮胎稳稳落地,车身锃亮,车标上的“T”字泛着冷光,仿佛刚从展厅开出来。
工坊里瞬间安静。
连叶琳呼吸都停了。
她瞪大眼睛,一步步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摸上车身。
“这是……末世前顶配版?”她声音发颤,“全固态电池组?能量密度1.2兆焦每千克?这玩意儿能顶十个柴油发电机连续供电七十二小时!”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地上的扳手。
“啪!”
轻轻敲在陈默脑袋上。
“有这好东西不早说!”她怒吼,“你知道我这几天翻了多少垃圾堆吗?我在废弃变电站趴了四个小时,差点被漏电电死!你倒好,藏着一辆电动车当古董供着?!”
陈默蹲下身抱头,辣条从裤兜滑出半截,挂在卫衣边缘晃荡。
“你没问啊。”他嘟囔,“再说了,我留着应急的。”
“应急?”叶琳气笑了,“我们现在就是在应急!整个营地晚上靠煤油灯照明,冰箱没法制冷,药品快过期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辆车,能解决半年的能源问题!”
她一边骂,一边已经打开引擎盖,钻进车头内部查看电池模块。她的动作熟练得像自家厨房,手指快速拨动线路接口,嘴里还不停念叨:“BMS系统完好,绝缘层未老化,冷却管路畅通……我的天,这简直是新能源界的活化石!”
陈默坐在地上,慢慢把辣条塞回嘴里,咔哧咔哧嚼着。
他知道叶琳现在已经不在乎他藏东西的事了。对她来说,眼前这辆车不是资源,是末世第一次看到“文明还能回来”的证据。
“要拆吗?”他问。
“废话!”叶琳头也不抬,“你以为我会让它继续当展品?马上拆解,优先提取电池组和逆变器,车载电脑也要保留,说不定能改成中央控制系统!”
她说着,已经开始用液压剪切断固定螺栓。金属摩擦声刺耳,火花四溅。
陈默没再打扰她,而是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新工具箱,轻轻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有她最爱用的六角扳手套装,还有一瓶未开封的导热硅脂。
叶琳瞥了一眼,继续干活。
两人就这么配合着,一个拆车,一个递工具。陈默偶尔提醒一句“那边有备用接线端子”,或者“电池底部有自锁卡扣”,叶琳则哼一声表示收到,从不道谢,但从那之后,递工具的速度更快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第一块电池模块被完整卸下。叶琳用防静电毯裹好,小心翼翼放进特制运输箱。她擦了把汗,终于露出一丝笑:“成了。只要再拆三块,就能组装成基础储能阵列。今晚就能试运行。”
陈默点点头:“需要我再拿点别的?比如太阳能板?”
“别闹。”叶琳白他一眼,“先把这四个装上去再说。多了你也帮不上忙。”
陈默笑了笑,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感觉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远处有重型车辆经过。
但他立刻停下动作。
因为他看见窗台上的半瓶矿泉水,水面起了细微波纹。
紧接着,第二下震动传来。
这次更明显。
“地震?”他皱眉。
叶琳也察觉到了,走出工坊门槛,眯眼望向营地东侧。
那里是赵大勇带人修围墙的区域。原本是一片废弃厂区,地基松软,最近几天不断挖出旧管道和锈蚀钢筋。赵大勇带着十几个工人日夜赶工,说是要在月底前完成加固任务。
而现在,东南方向腾起一小股灰白色烟尘,不高,也不浓,缓缓升空,像烧焦的棉花。
没有警报响起。
说明不是敌袭,也不是丧尸群突破防线。
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那个位置。
三天前他去送压缩饼干时,曾在地图上标记过一条地下通道——那是旧军械运输道,通往城南兵工厂,末世初期曾有车队运送炮弹经过。后来坍塌封路,没人再去查过底下还有什么。
“可能是哑弹。”他说。
叶琳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旧弹药。”陈默从空间里调出虚拟地图,在脑海中放大那一片区域,“这条道以前运过迫击炮弹,如果当年没清空,现在挖机一碰,容易引爆残留物。”
叶琳抓起通讯器就要喊救援队。
“等等。”陈默拦住她,“先别惊动全员。如果是小规模未爆弹,贸然派人过去反而危险。等确认情况再说。”
他说完,手腕一翻。
两套轻型挖掘工具凭空出现:折叠铲、探雷针、便携式地质雷达,还有一张防爆毯。
“我去看看。”他说。
叶琳盯着他:“你?你不是最怕麻烦吗?上次连帮老张头搬锅都说腰疼。”
“这次不一样。”陈默把工具往肩上一扛,“要是底下真埋着炮弹,炸了可不只是塌一段墙的事。说不定整个地基都会陷。”
他说得平静,语气跟讨论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但叶琳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家伙虽然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卫衣,裤兜还露着半截辣条,可站那儿的样子,竟有点不像从前那个只会躲在屋里的宅男了。
“你去可以。”她说,“但别乱动。等我叫人支援。”
陈默点头:“行。我就看看。”
他迈步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阳光照在他背上,卫衣帽子滑落,露出清瘦的后颈。
叶琳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喊了一声:“喂!”
陈默回头。
“要是真有炸弹……”她顿了顿,“别逞强。”
叶琳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通讯器,屏幕显示信号正常。
烟尘仍在缓缓上升。风吹得铁丝网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只麻雀落在断裂的电线上,歪头看了看下面,又扑棱飞走了。
陈默走到主干道拐角,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靠近爆炸点。
而是从空间里取出一副单兵夜视仪,戴上后扫视一圈。地面无明显裂痕,烟雾颜色偏灰白,非黑烟,说明燃烧不剧烈,大概率是低当量引爆或缓慢泄压。
安全系数较高。
他放下夜视仪,正准备继续前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两个巡逻队员,背着步枪,神色紧张。
“陈哥!”其中一人跑过来,“东边出事了,您这是要去?”
“去看看。”陈默说,“你们别靠近,守在这就行。”
“赵队长还在那边!”另一人急道,“我们得救人!”
陈默摇头:“现在冲过去,万一二次爆炸,你们三个都得埋进去。”
陈默没再多说,扛着工具继续往前走。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停下。
地上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浅坑,边缘焦黑,泥土翻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周围散落着几块扭曲的金属片,看起来像管道残骸。
他蹲下身,用探雷针轻轻插入坑边土壤。
三厘米深,碰到硬物。
他小心挖开,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金属壳体,表面刻着模糊编号:M-76PD。
60毫米迫击炮训练弹底火组件。
低敏感度,通常用于演习,但若长期埋藏受潮,化学物质分解后可能产生自燃反应,足以掀翻一段围墙。
他松了口气,把零件放进防爆袋。
看来没人伤亡。
至少目前没有。
他站起身准备返回,忽然注意到坑底一角,有一截断裂的红色塑料绳。
很眼熟。
他弯腰捡起。
下一秒,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这是赵大勇施工队用来标记危险区域的警示带残片。
而它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挖掘机械作业的核心区。
也就是说——
他们不是误触。
他们是明知这里有隐患,还继续往下挖。
陈默盯着那截红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防爆袋收进空间,扛起工具,转身往回走。
走过主干道时,看见叶琳仍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通讯器。
她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小事故。”陈默说,“旧炮弹残骸,已经失效。不用疏散,也不用救援。”
叶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
“不过。”陈默打断她,“他们施工前应该查过地质图。那片是军用通道,标红区域。赵大勇不可能不知道。”
叶琳一怔:“你是说……他故意的?”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建议你加快储能安装。”
他说完,把工具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
咔哧。
脆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叶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表面上懒散得要命,连走路都恨不得有人抬轿子,可每次关键时刻,总能踩在最准的点上。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低声说:“陈默。”
他回头。
“谢谢你。”她说。
陈默愣了下,随即摆摆手:“别谢我。我是怕以后停电影响我泡面加热。”
说完,他推开生活区的小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叶琳站在工坊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台还没拨出去的通讯器。
远处,东墙的烟尘已基本散尽。
风吹过空地,卷起几片纸屑。
而在营地另一侧,一间临时搭建的施工棚内,赵大勇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图纸,额头沁着汗。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手绘地图。
其中一个区域被红笔重重圈出。
旁边写着一行字:
“深埋未登记弹药,可引爆,制造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