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春。
南疆,合浦郡。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码头边,一艘艘商船往来如梭,桅杆上飘扬着各色旗帜——有大周的龙旗,也有西域诸国的图腾。岸上,商铺林立,人声鼎沸,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商贾穿梭其间,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
这里,是三年前还是荒凉渔村的合浦港。
如今,已是海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枢纽。
沈清芷立在码头边的望海楼上,望着这片她一手打造的繁华景象。
三年前,她自请镇守南疆,离开京城,离开那个人。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在这里开商路、建港口、设市舶司,让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成为连接大周与西域的黄金通道。
可她的心,从未离开过京城。
“娘娘,”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起风了,回去吧。”
沈清芷转身。
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站在她身后,眉目英气,正是当年白芷从难民中救下、一手培养起来的女护卫——青鸾。
“再站一会儿。”沈清芷说。
青鸾没有再劝,只是将一件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沈清芷望着海面,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商船。
三年了。
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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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夜,萧景珩来到凤仪宫,面色疲惫。
“芷,”他说,“朕……朕可能不得不纳妃。”
她怔住。
“朝中大臣联名上书,”他继续说,“说朕登基三年无子,说江山社稷需要储君。朕……朕顶不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丝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他是真的顶不住了。
那些大臣,那些言官,那些所谓的“为国为民”,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珩,”她说,“你去吧。”
他看着她。
“芷……”
她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她说,“这就够了。”
“至于后宫那些人……她们不过是个摆设。”
“我信你。”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她说出了那个决定。
“珩,让我去南疆吧。”
他怔住。
“南疆?”
她点头。
“那里需要治理。”她说,“我在京城,只会让你为难。我去南疆,替你开商路、建港口、通西域。”
他看着她。
“芷……”
她笑了。
“珩,”她说,“三年,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后,我会回来。”
“带着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回来。”
那一夜,他抱着她,抱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她离开京城。
临行前,他将那枚竹节玉佩放入她掌心。
“带着它,”他说,“就像朕在你身边。”
她握紧玉佩。
“珩,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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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丝路
三年里,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她深入南疆各郡,体察民情,安抚百姓。她发现这里的百姓生活困苦,却守着得天独厚的海岸线。她决定开海通商。
第一年,她选址合浦,修建港口。当地官员质疑,百姓观望。她亲自督工,与工匠们同吃同住。港口建成那日,她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艘商船入港,热泪盈眶。
第二年,她设立市舶司,规范海外贸易。西域商人闻讯而来,香料、珠宝、药材源源不断运入,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也随之远销海外。合浦港一夜之间成为繁华之地。
第三年,她打通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从合浦出发,可直达天竺、大食,甚至更远的拂菻。商贾云集,货通天下。
南疆百姓称她为“海神娘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
为了让他知道,她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为了让他知道,她值得他等。
每个夜晚,她都会站在望海楼上,望着北方的星空。
握着那枚竹节玉佩,轻轻唤他的名字。
“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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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急报
这一夜,她像往常一样立在望海楼上。
忽然,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青鸾匆匆上楼。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京城八百里加急!”
沈清芷心头一凛。
她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李德全的。
“皇后娘娘亲启:陛下病危,速归!”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病危?
他怎么会病危?
她走的时候,他明明还好好的。
她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青鸾!”她的声音发颤,“备马!立刻回京!”
青鸾怔住。
“娘娘,现在?这么晚了……”
“现在!”她吼道,“立刻!”
青鸾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她转身冲下楼去。
沈清芷站在原地,握着那封信,浑身发颤。
三年。
她给了他三年时间。
可老天,连这三年都不肯给。
她将那枚竹节玉佩从怀中取出,贴在胸口。
“珩,”她轻声说,“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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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归途
那一夜,她策马北上。
三千里的路程,她只用了七天。
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
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望着京城的方向。
第八天黄昏,她终于看到那座熟悉的城门。
城门紧闭。
她策马冲到城下,亮出令牌。
“开门!我是皇后!”
守城的士兵大惊失色,连忙打开城门。
她冲入城中,直奔皇宫。
一路上,百姓们纷纷避让。
有人认出了她。
“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回来了!”
“她不是在南海吗?怎么回来了?”
“你没听说?皇上病危!”
沈清芷充耳不闻。
她只是策马狂奔。
终于,她冲到了宫门前。
翻身下马,大步朝乾清宫奔去。
乾清宫外,李德全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见她来了,他挣扎着起身。
“娘娘……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沈清芷扶住他。
“陛下呢?”
李德全指向殿内。
“在……在里面……”
沈清芷推开殿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那张龙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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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病榻
她走到榻边,跪了下来。
萧景珩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
“珩……”她的声音发颤,“我回来了……”
他的眼睫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眼底忽然有了光。
“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了……”
她点头。
泪水滚落。
“我回来了。”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晚……”他说,“你来了……就好……”
她握紧他的手。
“珩,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走的时候,你明明还好好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烛光融化。
“芷,”他说,“朕……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凑近他。
“你说。”
他看着她。
“朕……”他说,“朕没有纳妃。”
她怔住。
“什么?”
他轻轻笑了。
“那些大臣……逼朕纳妃……朕……朕没有答应……”
“朕说……朕的皇后……只有一个……”
“就是……你……”
沈清芷泪如雨下。
“珩……你这个傻子……”
他看着她。
“芷……朕……朕答应过你……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
“朕……做到了……”
她伏在他身上,泣不成声。
“珩……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发。
“芷……别哭……”
“你哭了……朕……心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
“珩,你一定要好起来。”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走完这一生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含泪的眼眸,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深的爱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朕……答应你……”
窗外,夜色沉沉。
殿内,烛火摇曳。
她握着他的手,守在榻边。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珩,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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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翌日清晨,太医来诊脉。
沈清芷守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的脸色。
太医诊完脉,面色凝重。
“娘娘,”他跪地叩首,“陛下的病……臣等无能为力。”
沈清芷的心,沉到谷底。
“你说什么?”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中的是一种西域奇毒,名为‘噬心蛊’。此毒极为罕见,臣等翻阅典籍,只找到一种解法——”
沈清芷看着他。
“什么解法?”
太医抬起头。
“需用西域一种名为‘龙涎果’的奇药,配合前朝皇室秘传的解毒之法,方能解除此毒。可龙涎果只产于西域大雪山深处,前朝秘法也早已失传……”
沈清芷沉默。
西域。
前朝。
龙涎果。
她忽然想起顾清和说过的话。
“前朝皇室的秘密宝藏与完整史书,都在西域。”
她站起身。
“备马。”她说,“我要去西域。”
李德全大惊失色。
“娘娘!西域路途遥远,凶险万分!您不能去!”
沈清芷看着他。
“李德全,”她说,“陛下若死了,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德全语塞。
她转身,看着榻上的萧景珩。
他还在昏睡。
面色苍白如纸。
她走到榻边,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珩,”她轻声说,“等我。”
“我一定会带着解药回来。”
“你一定要等我。”
她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
身后,李德全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娘娘……保重……”
她没有回头。
迎着朝阳,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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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西域大雪山,沈清芷孤身深入,寻找传说中的龙涎果。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暗流涌动。
有人想趁皇上病危、皇后不在,图谋不轨。
而顾清和的那封信,正在此时送到了白芷手中——
“前朝皇室宝藏,就在大雪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