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年
距离那场阴司之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檐下的白纸灯笼换了又换,墨写的“渡”字却始终如一。
渡阴堂还是那间渡阴堂。柜台后的老藤椅吱呀作响,墙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角落里的香烛纸钱堆得整整齐齐。
只是坐在藤椅上的人,变了。
赵小军翻开那本深蓝封皮的记录册,在新的一页起笔。
他的字比十年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透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合上册子,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陈叔也是这样,每天坐在这个位置,写那些他看不太懂的记录。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陈叔很厉害,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比看得见的更重。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小军抬起头,看见周琛走进来。
十年过去,周琛老了。两鬓添了白丝,眼角多了皱纹,但眼神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渡阴堂门口说“原来还有人干这一行”。
“周叔。”赵小军站起来。
周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在藤椅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戒了。”他说,“你婶子不让抽。”
赵小军笑了笑,没说话。
周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越来越像他了。”
赵小军愣了一下。
“谁?”
周琛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很旧,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穿着灰布长衫,站在渡阴堂门口,对着镜头微微笑。小的站在旁边,瘦瘦的,眼睛很亮。
陈渡和他的师父。
赵小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
“你陈叔留给你的。”周琛说,“他走之前,托我保管。说等你接手渡阴堂十年那天,给你。”
赵小军的手微微颤抖。
十年了。
他接手渡阴堂,整整十年了。
“他还说什么?”
周琛沉默了片刻。
“他说,渡阴人这一行,渡的不是魂,是人心。”
赵小军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瘦瘦的少年。
那是三十年前的陈渡。
那时候他也像自己一样年轻,一样什么都不懂,一样被师父领进门,一样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一样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周叔。”他忽然开口。
周琛看着他。
“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周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墨写的“渡”字被照得透亮。
“无处不在。”周琛轻声说,“也无处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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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年
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瘦高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赵小军正在整理纸钱,抬头看见他。
“有事?”
少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他站在柜台前,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得发白。
“我……我想找个人。”他的声音很轻。
赵小军放下手里的纸钱。
“找谁?”
少年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那里面装着的东西,赵小军很熟悉。
那是很老很老的眼神。
“找我前世的娘。”少年说。
赵小军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想起十年前,邱志东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说着类似的话。
“你记得前世?”
少年点头。
“记得。记得很清楚。”
“记得多少?”
少年沉默了片刻。
“记得怎么死的。”他说,“也记得是谁杀的。”
赵小军看着他。
“谁杀的?”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年轻的、十五岁的手。
“我前世的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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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前世
少年的故事,从七十年前开始。
那时候他叫阿贵,住在离老街三百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穷,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他娘。他娘身上永远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从来不敢在人前露出来。
他恨他爹。
恨到骨子里。
十三岁那年冬天,他爹又喝醉了。这次打得更狠,把他娘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他冲上去护着娘,被他爹一脚踹开,脑袋撞在桌角上。
他死了。
死的时候,他娘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他爹站在旁边,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
他记得那些。
记得他娘眼泪的温度,记得他爹哆嗦的嘴唇,记得自己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感觉。
然后他投胎了。
投到三百里外的另一户人家,成了现在的自己。
这辈子他爹不喝酒,对他很好。可他忘不了上辈子那些事,忘不了他娘抱着他哭的样子。
“我想找到她。”少年说,“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赵小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属于十五岁的苍老。
“你知道她在哪?”
少年点头。
“知道。我托人打听了。她还在那个村子,一个人过。我爹……我前世的爹,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她。可我不敢。”
“为什么?”
少年低下头。
“我怕她不认识我。”他的声音很轻,“也怕她认识我。”
赵小军看着他。
这个少年,带着七十年前的记忆,带着对母亲的爱和愧疚,站在这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叫什么名字?”赵小军问。
少年抬起头。
“周远。”他说,“遥远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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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发
第二天一早,赵小军带着周远上了路。
三百里地,开车三个多小时。周远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赵小军也没说话。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过一座又一座山。秋天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山坡上。周远指路,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最后停在一座土坯房前。
房子很旧,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院子里种着菜,几只鸡在菜地里啄食。
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七八十岁,满头白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佝偻着腰,正在剥玉米。
周远下了车,站在院子外面,一动不动。
赵小军走到他身边。
“是她吗?”
周远点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院子里那个老人,看着那个他找了七十年的娘。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
她看见周远,愣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周远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迈步,走进院子。
走到老人面前,他停下。
老人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
“后生,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周远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七十年前的娘,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那双剥玉米的手——那双手,曾经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他终于发出声,却只说了一个字。
老人看着他,等着。
周远忽然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大娘。”他的声音发抖,“您……您以前是不是有个儿子?”
老人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周远,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鸡都不叫了,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周远的眼泪终于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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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玉米
老人放下手里的玉米,仔细打量着周远。
“他叫阿贵。”她说,“十三岁那年,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她的手在抖,玉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怎么没的?”周远问。
老人沉默了一下。
“摔的。”她说,“撞在桌角上。”
周远看着她。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七十年了,她还在替那个酒鬼男人隐瞒,还在替他遮掩。
“您……您这些年怎么过的?”
老人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就这么过的。”她说,“种地,养鸡,活着。”
周远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七十年。她一个人,在这间破房子里,活了七十年。
“您没再嫁?”
老人摇头。
“不嫁了。”她说,“有阿贵就够了。”
周远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他死了啊。”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没死。”她说,“他一直在我心里。”
周远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每年他忌日,我都去他坟前坐坐。跟他说说话,告诉他今年玉米收成好,告诉他鸡下了几个蛋,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娘很想他。”
周远再也忍不住。
他伸出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可很温暖。
“娘。”他喊出来。
老人愣住了。
她看着周远,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是……”
周远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着。
“我是阿贵。”他说,“娘,我是阿贵。”
老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看着周远,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哭的样子,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风中的烛火。
“阿贵。”她轻声说,“你回来了。”
周远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老人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七十年前那样。
“不哭。”她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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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归途
赵小军坐在车里,没有进去。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他忽然想起陈渡说过的话。
“渡阴人这一行,渡的不是魂,是人心。”
他以前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周远从院子里走出来,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
“走?”赵小军问。
周远点头。
“走。”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土路。周远回头看着那座土坯房,看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还会来吗?”赵小军问。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每年都来。”
赵小军没有再问。
车子驶上公路,朝老街的方向开去。夕阳在前方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周远忽然开口:
“她认出我了。”
赵小军转头看他。
周远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她说,阿贵的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顿了顿。
“她一直记得。”
赵小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开着车,一直朝前开。
前方,老街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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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渡己
回到渡阴堂时,天已经黑了。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檐下那盏白纸灯笼。
“赵叔。”他忽然开口。
赵小军看着他。
“我想学。”周远说,“学你会的那些。”
赵小军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远低下头,想了想。
“因为我想记住。”他说,“记住我娘,记住阿贵,记住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
他抬起头,看着赵小军。
“也帮别人记住。”
赵小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属于十五岁的苍老,看着他脸上那认真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笑。
“明天来。”他说,“我教你。”
周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赵小军点头。
“真的。”
周远鞠了一躬,转身跑进夜色里。
赵小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白纸灯笼。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墨写的“渡”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陈渡说过的那句话:
“等你像我这么大,发愁的事多得数不清。那时你就会知道,能只为自己的事发愁,是多大的福气。”
他现在知道了。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为自己发愁的少年了。
他转身,走回店里。
柜台后那把老藤椅在等着他。他坐下去,椅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拿起笔,翻开那本深蓝封皮的记录册,在新的一页起笔:
“乙酉年秋,携周远赴故里,寻前世母。母子相认,抱头痛哭。七十年生死两茫茫,终得一见。”
他顿了顿。
“备注:执念不忘者,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