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月亮很圆。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望着那轮明月。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丛野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念归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
“哥,”她走过来,把茶递给他,“娘让我送来的。”
陈三更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苦过后有一点回甘。是母亲自己采的山茶,每年春天都去后山采,采回来自己炒,炒得焦焦的,泡出来有一股烟火气。
陈念归在他旁边坐下。
她来了快一个月了,已经习惯了这个家的作息。白天帮娘做饭洗衣,傍晚跟阿弃去集市买菜,晚上就坐在这槐树下,和哥说话。
“哥,”她忽然问,“你赊过多少刀?”
陈三更想了想。
“记不清了。”他说,“几十笔吧。”
“那些谶语,都应验了吗?”
“有的应了,有的没应。”陈三更望着月亮,“应了的收报酬,没应的……就欠着。”
“欠着怎么办?”
“欠着就欠着。”陈三更说,“赊刀人赊出去的不是刀,是念想。念想这东西,应不应验,都值钱。”
陈念归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个养母,”她轻声说,“她也有个念想。”
“什么念想?”
“想看她亲生女儿一面。”陈念归低下头,“可她到死也没看着。”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不懂,长大才明白。”陈念归说,“她把我从河边捡回来,不是可怜我,是想有个念想。她亲女儿死了,就把我当成她。”
她顿了顿。
“她对我好,是真的好。可我知道,她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
陈三更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怨。
“你想她吗?”他问。
陈念归点点头。
“想。”她说,“想她做的腌菜,想她给我缝的衣裳,想她临死前还攥着我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不知道,我想的是她,还是那个念想。”
陈三更沉默了很久。
“都一样。”他终于说,“人活着,不就是靠念想撑着吗?”
陈念归抬头看他。
“哥,你的念想是什么?”
陈三更望着那轮明月。
他想起很多人。
父亲,母亲,爷爷,孟七娘,崔钰,陈青冥,还有那些赊过刀的人。
“让该开的花开。”他说,“该落的落。”
陈念归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
“哥,”她说,“我想跟你学赊刀。”
陈三更转头看她。
“你?”
“嗯。”陈念归点头,“我不是陈家血脉吗?应该能学吧?”
陈三更想了想。
“能学。”他说,“但你学来做什么?”
陈念归望着月亮。
“给人念想。”她说,“就像你一样。”
陈三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好。”他说,“明天开始教你。”
陈念归笑了。
那笑容,比今晚的月亮还好看。
屋里,沈青萍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两兄妹。
陈北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念归想学赊刀。”沈青萍轻声说。
陈北斗望着窗外。
“让她学。”他说,“陈家的东西,总要有人传下去。”
“那三更呢?”
“三更是界碑。”陈北斗说,“界碑不能动,但念归能动。”
沈青萍沉默。
陈北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他说,“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沈青萍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树下,两兄妹还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