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来得早。
刚进五月,日头就毒了起来。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生疼。唯独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有一片荫凉。
陈三更坐在树荫里,背靠着树干,手里握着那把斩缘刀。刀刃上的三道卷口还在,但他已经不磨了。父亲说,卷着好,卷着说明它斩过东西。
阿弃蹲在他旁边,正拿根树枝逗蚂蚁。那些蚂蚁排成一长串,从树根一直爬到墙角,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什么。
“三更哥,”阿弃忽然问,“蚂蚁知道自己为啥忙吗?”
陈三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那它们是知道自己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阿弃嘿嘿一笑,挠挠头。
“念归姐教的。”他说,“她说人活着就得想这些,不然跟蚂蚁有啥区别。”
陈三更望向院门口。
陈念归正从巷子里走进来,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青菜和豆腐。她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沈青萍从屋里迎出来,接过菜篮子。
“买了这么多?”
“遇上卖豆腐的,便宜。”陈念归用袖子擦擦汗,“多买了两块。”
沈青萍笑了笑,拎着菜篮子进了灶房。
陈念归走到槐树下,在陈三更旁边坐下。
“哥,”她说,“我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一个赊刀的。”
陈三更转头看她。
“什么样的人?”
“五十来岁,穿灰布衣裳,挑着个担子。”陈念归说,“他在集市口站着,也不吆喝,就站着。有人问他刀怎么卖,他说不收钱,只留话。”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陈家的人。”他说,“陈家只有我们。”
“那他是哪儿的?”
“不知道。”陈三更望着远处,“赊刀人不只一家。各地的都有,规矩大同小异。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赊刀人,大多是假的。”陈三更说,“真的赊刀人,陈家六代传下来,只剩我们了。外面那些,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学了点皮毛,根本不懂什么是因果。”
陈念归点点头。
“那他卖的什么?”
“卖的是念想。”陈三更说,“走投无路的人,需要一个念想。假的赊刀人给不了真东西,但能给一个假的念想。有时候,假的也能撑一阵子。”
陈念归沉默。
阿弃在旁边插嘴:“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三更想了想。
“不好也不坏。”他说,“他只是个卖念想的。”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沈青萍在准备午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被风吹散,融进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里。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木桶。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提到槐树下,倒在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爹,”陈三更问,“这树今年还会开花吗?”
陈北斗直起腰,望着那棵老槐树。
“会。”他说,“一年开一次,开到不想开为止。”
“什么时候不想开?”
“不知道。”陈北斗说,“等它想开的时候,它自己知道。”
阿弃又插嘴:“树会想吗?”
陈北斗看了他一眼。
“你问它。”
阿弃真的仰起头,望着那满树的绿叶,认真地问道:“槐树,你想开吗?”
树叶沙沙响,像在回答。
阿弃转头看陈北斗。
“它说啥?”
陈北斗没理他,拎着空桶回了屋。
陈念归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弃挠挠头,也跟着笑。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离开时的背影。想起第一次握刀时,手在抖。想起血月那夜,满城的鬼哭。想起裂缝里那些被困的魂。想起孟七娘刺入心口的那一刀。想起崔钰消散前的金银双瞳。想起陈青冥在灯下说的那些话。
三百年。
七代人。
七千三百笔赊刀。
如今,都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斩缘刀。
刀刃上的三道卷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刀插回腰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青菜和豆腐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灶房里,沈青萍在喊:“阿弃,来帮我烧火!”
阿弃应了一声,扔下手里的树枝,跑进屋去。
陈念归也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
“哥,”她说,“吃饭了。”
陈三更睁开眼。
他站起身,跟着妹妹走进屋。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明年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