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年

又过了三年。

小月十岁了。

她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李小海每天早晨给她扎辫子，有时候扎两个，有时候扎一个，看心情。她跑起来像一阵风，笑起来像一串铃铛，康复中心里每一个人都喜欢她。

但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会一个人坐在那栋小楼前面，看着窗户里面，一看就是很久。那栋小楼里住着那些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X-2765，还有后来从方舟里带出来的另外几个婴儿。

他们都在睡。有的睁着眼睛，但不会看；有的闭着眼睛，但偶尔会动一动手指。医生说，他们的身体停留在被放进去的那一刻，永远不会长大，也永远不会真正醒来。

但小月还是每天去看他们。

给他们带花，给他们唱歌，跟他们说话。

“他们听得到吗？”有人问。

小月点点头。

“听得到。”

问的人不信，但小月信。

第二节：周明夏

周明夏也长大了。

她今年十八岁了——不，应该说，她的身体十八岁了。她的真实年龄，没人算得清。胚胎的时候就在培养舱里，后来又在里面发育了两年，然后被唤醒。她的时间，和别人的不一样。

她住在康复中心最里面的那间小屋，每天做的事和别人不一样。

她看书。很多很多书。历史，哲学，科学，什么都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饭都忘了吃。

她写字。有一个厚厚的本子，每天往上写东西。小月问她在写什么，她说：“把记得的事记下来。万一忘了。”

她偶尔会发呆，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很久。那时候她的眼睛很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小月不敢打扰她，就坐在旁边等。等她回过神，小月就问：“妈妈，你刚才去哪儿了？”

周明夏想了想，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前。”

小月点点头，好像真的懂了。

第三节：小月的功课

小月有很多功课。

上午跟着康复中心的老师学认字、算数、背古诗。下午跟着李小海学电脑。晚上有时候跟着老周学追踪——怎么找人，怎么看地图，怎么敲门问话。

她学得很快。

李小海说，她可能是所有人里学得最快的。那些复杂的代码，她看一遍就记住；那些难懂的逻辑，她听一遍就明白。

“随谁呢？”李小海问陈启明。

陈启明想了想，说：“随她妈妈。”

李小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明夏——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周明夏，不是现在这个十八岁的周明夏。

“也是。”她说，“那一百多年，没白活。”

小月有时候会问陈启明：“爸爸，我为什么学这些？”

陈启明看着她，说：“因为有一天，你要替我去做一些事。”

“什么事？”

“去找人。”陈启明说，“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人。”

小月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些人是谁。那面墙上，还有四千多张脸，没有人来认。

第四节：问题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小月来找陈启明。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跑进来。陈启明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怎么了？”

小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爸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小月看着他的眼睛，问得很认真：

“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醒？”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指方舟里的人？”

小月点点头。

“那些VIP的，那些有名字的，那些没有名字的。还有X-2765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醒？”

陈启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小月，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那双和周明夏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想让他们醒？”

小月想了想，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

陈启明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谁在等？”

“我。”小月说，“还有你，还有妈妈，还有李小海阿姨，还有老周爷爷。还有那些墙上的人——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人，也在等。”

陈启明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夜色。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醒。”他说，“但我知道，他们醒来的那一天，需要有地方住，有人照顾，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哪里，有人陪他们慢慢适应。”

他转过身，看着小月。

“我们在做这些事。康复中心，基金，档案馆——都是在为那一天准备。”

小月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X-2765他们呢？他们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醒，怎么办？”

陈启明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们也需要人记住。你每天都去看他们，给他们送花，给他们唱歌。那就是在让他们活着。”

小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们知道吗？”

“知道。”陈启明说，“他们知道。”

小月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陈启明的手指。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方舟？”

陈启明愣了一下。

“你想去？”

“想去看看那些人。”小月说，“那些我还没见过的人。”

陈启明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认真的光。

“好。”他说，“明天就去。”

第五节：再次下潜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还是那条船，还是老周开。周明夏也跟着来了。她坐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一句话也不说。

小月挨着她坐，也不说话。

陈启明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近。

三年了。

方舟还在那里。那些沉睡的人还在那里。那四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人，还在等着。

船靠岸。

那条小路已经长满了草，但还能走。玻璃穹顶还是那么亮。那扇金属门，还是那么安静地立着。

门开了。

通道还是那么长，那么黑。小月拉着陈启明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她没有害怕，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那扇门。

门后，是那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上，人造光源模拟着阳光，洒在那些沉睡的脸上。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陈启明的手，自己走了进去。

第六节：X-2765

她一直往里走，走过VIP区，走过样本区，走到最深处那排X编号的容器前。

X-2765。

那个婴儿。

他还在那里。和三年前一样，和五年前一样，和从方舟里被带出来那天一样。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闭着。

小月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黄花——今天早上刚摘的，最新鲜的那一朵。

她把花贴在玻璃上，让那朵小黄花对着他的脸。

“我叫小月。”她说，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容器里的婴儿，一动不动。

小月把手按在玻璃上。

“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学会了一首新歌。”

她开始唱。

那首歌是周明夏教她的。很久很久以前，周明慧给B组那些婴儿唱过的歌。周明夏记得旋律，小月学会了。

她唱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唱完最后一句，她停下来。

容器里的婴儿，还是闭着眼睛。

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会记住你的。一直记住。”

那一刻，容器里的婴儿，微微睁开了眼睛。

第七节：光

那眼睛只睁开了一秒，就闭上了。

但小月看见了。

她愣在那里，手还按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爸爸……”她的声音有点抖。

陈启明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那双眼睛，在那一秒钟里，是有光的。

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光。是真的在看。在看小月。

“他看见我了。”小月说，声音很轻，“他真的看见我了。”

陈启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周明夏也走过来了。她站在小月另一边，看着那个容器，看着那个又闭上眼睛的婴儿。

“他听见了。”她说，“你唱的歌，他听见了。”

小月抬起头，看看陈启明，又看看周明夏。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周明夏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来，和小月平视。

“也许有一天。”她说，“也许要很久很久。但他知道你在等他。这就够了。”

小月点点头。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容器，看着那个又沉沉睡去的婴儿。

“我会等的。”她说，“一直等。”

那朵小黄花贴在玻璃上，在人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那四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人，还在沉睡。

但有一个，刚才睁开了眼睛。

第八节：归途

回去的船上，小月靠在周明夏身上，睡着了。

周明夏搂着她，看着远处的海。

陈启明坐在她们对面，也看着海。

没有人说话。

船开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天快黑了。太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周明夏忽然开口：

“她很像她。”

陈启明看着她。

“像谁？”

“周明夏。”她说，“那个等了一百多年的人。”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像她。”

周明夏摇摇头。

“我不是她。我有她的眼睛，她的名字，她留给我的那些记忆。但我不是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月。

“她是。”她说，“小月是她等到的那个答案。”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轮正在沉下去的太阳。

远处，那座岛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但方舟还在那里。

那些人还在那里。

那四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人，还在等着。

而小月说了，她会等。

一直等。

第四十六章预告：光

又过了很多年。小月长大了。她成了那个“替爸爸去找人”的人。她走遍了很多地方，敲开了很多扇门，找到了很多张照片后面的人。那面墙上的脸，一张一张被揭下来。最后只剩下几十张，再也没有人来认。那年秋天，小月回到临海。她站在康复中心后面的小山坡上，站在周明夏的墓前。墓碑上那两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她等了一百年，终于回家了。”小月在墓前放了一朵小黄花。然后她转身，朝那个方向看去。远处，那座岛还在。方舟还在。那些还在沉睡的人，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