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二十年
又过了二十年。
小月三十岁了。
她站在康复中心后面的小山坡上,站在那座墓前。
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周明夏」
「她等了一百年,终于回家了」
小月在墓前放了一朵小黄花。
这是她每次回来都要做的事。无论去多远的地方,无论离开多久,只要回到临海,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
“妈妈,”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小月在墓前站了很久。
她有两个妈妈。
一个在这座墓碑下面。那个等了一百多年的人。那个从培养舱里醒来、又用自己的命救了三个孩子的人。她在小月五岁那年走了。小月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最后说的话:“告诉她,她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另一个在山下等她。
那个从胚胎里长大的孩子。那个有着和墓碑上这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名字的人。
她也叫周明夏。
那个人临走前,给她取的名字。
第二节:另一个周明夏
周明夏在山下等她。
四十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几乎没有变——还是那张二十岁左右的脸,那双和墓碑上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看着小月从山坡上走下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去看她了?”
小月点点头。
“每次回来都去。”
周明夏伸出手,轻轻拂掉小月肩上一片落叶。
“她知道你回来。”
小月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有时候她会恍惚——这双眼睛,和墓碑上那个人的眼睛,真的分不出来。
但这个人不是那个人。
这个人是从培养舱里长大的孩子。是那个有她的基因、却没有她的全部记忆的人。
但她有她的名字。
她陪着小月长大,教她唱歌,教她认字,教她记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小月叫她“妈妈”。她应着。
小月也叫墓碑上那个人“妈妈”。她没有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两个妈妈。一个在墓碑下面,一个在眼前站着。
都爱她。
“妈妈。”小月叫她。
周明夏点点头。
“嗯。”
“你永远都不会老吗?”
周明夏想了想。
“会老。但很慢很慢。慢到看不出来。”
小月笑了。
“那等我老了,你还这么年轻。”
周明夏也笑了。
“那我就推着你走。”
第三节:那面墙
她们一起走进康复中心,走进那间陈启明待了一辈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
那面墙上,还有三张脸。
二十年前是十九张。二十年过去,只剩三张了。
X-0001,X-0342,X-1289。
那个最普通的年轻男人,那个有晒伤痕迹的中年女人,那个瘦削的少年。
再也没有人来认他们。
小月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三张脸,看了很久。
“爸爸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
周明夏在旁边听着。
“他说,替他们记住。一直记住。”
周明夏没有说话。
小月伸出手,轻轻按在X-0001的脸上。
“我记得你。”她说,“一直记得。”
那张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应。
但小月知道,他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里,等着。
第四节:X-2765
那栋小楼还在。
里面住着的那些孩子,还在。
X-2765还是婴儿。
四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小,那么软,躺在恒温箱里,眼睛闭着。
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睁开眼睛。
小月每次回来,都会去看他。给他带一朵小黄花,给他唱歌,跟他说说话。
今天也一样。
她把花贴在玻璃上,开始唱那首歌。
那首一百多年前的歌。周明慧唱过的,墓碑上那个周明夏教给她的,她唱了四十年的歌。
唱到最后一句,X-2765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小月。
那双眼睛,比四十年前更亮了。
小月把手按在玻璃上。
“我来了。”她说,“我来看你了。”
X-2765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小的、无意识的表情。
但小月知道,他在听。
他一直都在听。
第五节:决定
那天晚上,小月坐在陈启明生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那面墙。
周明夏坐在她旁边。
“你在想什么?”周明夏问。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该去接他们了。”
周明夏看着她。
“方舟里的人?”
小月点点头。
“爸爸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一天。等有人准备好,去把他们接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夜色。
“我准备好了。”
周明夏走到她身边。
“我跟你去。”
小月转过头,看着她。
“你……”
周明夏笑了。
“她等了一百年,是为了让我醒过来。我醒过来,是为了陪你去接他们。”
她伸出手,握住小月的手。
“走吧。”
第六节:方舟
三天后,船靠岸。
那座岛还是那样。小路已经被草淹没了,但还能走。玻璃穹顶还是那么亮。那扇金属门,还是那么安静地立着。
小月站在门前,把手按上去。
身份验证通过。
门开了。
通道还是那么长,那么黑。小月走在最前面,周明夏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很多人在跟着她们走。
那扇门。
门后,是那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上,人造光源模拟着阳光,洒在那些沉睡的脸上。
三千多个付费乘客。一百多个样本。四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睡了半个多世纪,等着有人来叫醒他们。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走过VIP区,走过样本区,走到最深处那排X编号的容器前。
X-2765不在这里。他在康复中心。
但这里还有四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人。
小月把手按在最近的一个容器上。
X-0001。
那个最普通的年轻男人。
“我叫小月。”她说,“我来接你们了。”
她开始唱歌。
那首一百多年前的歌。周明慧唱过的,墓碑上那个周明夏教给她的,她唱了四十年的歌。
唱到最后一句,X-0001的眼睛睁开了。
然后是X-0342。
X-1289。
一个一个,那些沉睡的人,睁开了眼睛。
四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人,在这个地下深处,在这个人造的阳光里,一个一个,醒来了。
第七节:光
小月站在那些容器之间,看着那些人睁开眼睛。
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睡了多久。
但他们醒来了。
周明夏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醒来的脸。
她想起了墓碑上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替我看看他们醒来的样子。”
现在她看到了。
她笑了。
小月转过身,看着她。
“妈妈,你看到了吗?”
周明夏点点头。
“看到了。”
小月也笑了。
她转回头,看着那些醒来的脸,看着那些刚刚睁开眼睛的人。
阳光——人造的阳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那些沉睡的人,终于醒了。
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了。
第八节:归途
那天晚上,船带着第一批人回到临海。
码头上灯火通明。康复中心的人全都来了,还有从渡鸦来的,还有那些被救孩子的家属,还有那些从墙上被揭下来的照片后面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
小月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
身边站着周明夏。
身后,是那些刚刚醒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有人会告诉他们。有人会帮他们找。有人会等他们。
船靠岸了。
码头上,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老了,头发全白,腰却还是挺得很直。
李小海。
她看着小月,看着小月身后那些人,眼眶红了。
“回来了。”她说。
小月跳下船,跑过去,抱住她。
“回来了。”
李小海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远处,康复中心的灯光很亮。
那面墙上,最后三张脸,很快就会有人来认了。
而那些还在沉睡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醒来的——也会有人去接。
小月会去的。
周明夏会去的。
那些从渡鸦来的年轻人,也会去的。
因为有人在等他们。
因为有人记得他们。
因为有人,一直在等。
第九节:光
那天夜里,小月又一个人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小月在墓前坐下,靠着那块石碑,像小时候靠在妈妈怀里那样。
“妈妈。”她轻声说,“我带他们回来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沙沙沙。
“X-0001睁开眼睛了。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他认识我。”
风继续吹。
“X-2765今天也睁眼了。他看着我,好久好久。”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那个等了一百年的人,一直在听。
小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又大又圆,照得整个世界亮堂堂的。
远处,方舟的方向,有光在闪。
不是人造的光。是真正的光。
天快亮了。
小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我走了。”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另一个周明夏站在那里,等着她。
两个妈妈,一个在墓碑里,一个在船头站着。
都看着她。
都爱着她。
小月笑了。
她朝山下走去,走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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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献给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和那些终于被等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