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屋内透出来,斜斜切在走廊的地砖上。苏振立在最前方,手掌抵在门板边缘,没有继续向前推。他眯起眼朝里望,周怀义坐在铁桌后方,头颅低垂,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安安静静等候着后续
柏庄走到他身侧,开口语调轻缓:“让他把话说完吧”
周遭无人回应。采薇缓步上前,靠近熊砚身侧,侧头看向他:“你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吗”
熊砚闭了闭眼,眉头轻蹙,凝神捕捉着远处的声响。数秒后,他摇了摇头:“死者的声音,淡了”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采薇留意到他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掌绷得紧实。她收回问询,轻声应了一句,后退半步回到原本的位置
走廊归于沉寂。阳光从高窗涌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周遭的声响渐渐回归日常。远处传来电话铃响,紧跟着是脚步声与纸张翻动的声响,琐碎的动静慢慢填满空间
熊砚抬手扶住额头,采薇捕捉到他肩膀的细微动作。他睁开眼,紧盯门缝,嘴唇轻动
“他说,我知道他恨我,可我也后悔了”
这句话并非汇报,更似自语。在场的人都清晰听见了内容
苏振转过头,眼神沉了几分。柏庄低头看着手中的证物袋,假玉扣安放在塑料封层中,色泽暗沉,毫无光泽
熊砚继续开口:“还有一句,那年冬天,我没把玉还给他。现在,都清了”
话音落下,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周身的紧绷消散些许。嘴角微微上扬,算是露出一点情绪,示意事情落幕
采薇望着他,缓缓开口:“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熊砚没有理会她,将手从口袋抽出,一圈圈缠绕掌心的耳机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似在确认某种状态
柏庄晃了晃证物袋:“人抓到了,接下来呢?他下半辈子就在牢里度过?”语气少了平日的轻快,多了几分沉闷,“为了一个名号,耗上十年,值得吗”
苏振盯着门缝里的光,缓缓开口:“法律给出结果,心结要靠自己解开”
这句话落下,走廊再次安静。四人伫立原地,案件已然告破,证据链完整,口供待录,走完流程便可归档。无人提及收队的话语
熊砚忽然开口:“我一直以为,听见死人说话,是为了找出凶手”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三人,“如今才明白,这也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好好放下过往”
这句话分量十足,柏庄一时没有接话。采薇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苏振抿了抿嘴,没有言语,肩膀的线条松缓下来
“真相重要”熊砚将耳机线塞回口袋,语调放缓,“放下,比真相更重要”
柏庄笑了起来,笑意真切,带着几分释然:“难得见你说这般话,记着,下次要加酬劳”
采薇也跟着笑:“下次心理评估表,我给你添上情感表达能力这一项”
熊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接受了这份调侃。空气里的凝重消散了些,只是众人的情绪依旧没有完全舒展。有些事,并非结案就能彻底释怀
苏振终于动了,整理好肩上的警服,重新披在身上。他看了眼手表,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四分,恰好卡在午间与午后的交界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熊砚忽然开口,语调更轻,“不是想证明自己正确。他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小偷”
无人接话,这句话落在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柏庄低头,看着鞋尖沾染的泥点,那是清晨骑摩托前往工坊时蹭上的。他没有擦拭
采薇轻轻拍了拍熊砚的肩膀,力道轻柔,提醒他身处现实。熊砚没有躲避,静静站在原地
阳光停留在墙根处,浮尘依旧浮动,方向悄然改变。远处传来广播声,通知科室开会,语气平淡如常
四人依旧伫立,没有动身离开。如同完成一场送别,送别逝者,也送别被执念捆绑的岁月。周怀义的名字会从通缉令上撤下,静观堂的香炉也不会再有人添香。有些东西,会比案件编号留存得更久
熊砚摸了摸耳根,那里带着耳机久戴的温热。他没有取出耳机,慢慢拉上口袋拉链
柏庄将证物袋递过去:“编外首席监督官说,这东西留着做纪念”
熊砚扫了一眼,没有接过:“按流程归档”
“真的不留”
“留着无用,仇恨能支撑人活下去,也能将人拖入深渊”
这句话是苏振此前说过的。柏庄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些话”
“记得”熊砚看着门缝,“你们说过的所有话,我都记得”
采薇没有说话,拧紧矿泉水瓶盖放进包里。她的位置没有变动,身体微微侧转,似要离开,又似在等候
苏振抬手,轻轻将门推回原位。咔哒一声,门缝合拢,光线被隔绝在外。审讯室重新闭合,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四人依旧站在原地
走廊尽头,清洁工推着清洁桶走过,地面留下一道水渍。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一下,恢复稳定
熊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白底边沿沾了灰尘,他没有擦拭
柏庄回身靠在墙面,双手插兜,仰头望着天花板:“下次再碰到这类案子,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吃食”
无人发笑,可彼此都懂对方的心意
阳光彻底离开走廊,墙根只剩一片阴影。广播里传出新的通报,提及东区需要出警处理纠纷
四人依旧没有动身
他们如同定格在时光里的身影,等候着有人先开口说离开
熊砚抬起手,将白大褂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谁都清楚,这桩案子落幕了,可藏在玉扣与岁月里的遗憾,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轻轻落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