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2)
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不知道带两个妹妹去哪里玩,见我家前面有个红砖砌的四四方方的小房子,有几个人在那里排队挑水,我左手牵着小玲,右手牵着小梅,走了过去。走到近前一看,有根铁管从小房子的墙穿出来,管子头向下弯,水从铁管子里流出来。我以为小房子是井,心说,矿山的井原来是这样。我从水管上方的一个方孔往屋里看了一眼,原来屋子里住着一户人家。
看了一会儿,我牵着小玲和小梅的手又往前走,看到路边有一栋土坯房子。周围全是砖瓦房,突然出现了一栋和我家在农村住的房子一样的土坯房,我感到很亲切,正想带着小玲和小梅走过去看看,突然一群孩子从房子里冲出来,朝我们跑来,我以为那群孩子是冲着我和妹妹来的,吓得我背起小梅,拉着小玲,掉头就往家跑。有两个男孩子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进了屋,他们也进了屋,可他们进了我家对面那个房间。
见我跑得气喘吁吁,妈问:“怎么回事?”
“刚才一群小孩子朝我们跑来,好像要打我们。”我说。
“你没招惹他们,他们怎么会打你?”妈说。“就在门口玩吧,别往远处去了。”
我实在太饿了,向妈要了一块饭嘎巴(东北方言,锅巴——作者注),两个妹妹也一人要了一块。我们出了门,见马在吃草料,小玲和小梅爬上了马车,我把饭嘎巴交给小玲,也爬上了马车,拿起赶车的鞭子,正要甩一个响鞭,被妈看见了,一把夺过鞭子,说道:“你不要命了,把马吓毛了,跑了怎么办?让你爹打你几鞭子你就老实了!”
这时对门的小姑娘出来了,凑到马车前,问我:“你们是坐马车来的吗?”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小玲和小梅手里的饭嘎巴。
见她是个小姑娘,我对她放松了戒备。看得出来她是看小玲和小梅吃饭嘎巴馋了,饭嘎巴对我和小玲、小梅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不过是饿急眼了,向妈要一块垫巴垫巴,见小姑娘想吃,我就把我那份饭嘎巴从小玲手里拿过来,递给她。“给你吃吧,俺家还有。”
小姑娘只是看着,不肯接过去。我说:“没事,你吃吧。”小姑娘这才接了过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像吃什么美味的东西似的,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吃完了饭嘎巴之后,她问我:“坐马车好玩吗?”
“好玩。”我说。
“我上去坐一会儿行不?”说着小姑娘爬上了马车。
“哥,她坐咱家的马车了。”小玲说。
“坐一会儿也坐不坏。”我说。
这时刚才进屋的两个男孩子又出来了,他们手里都拿着用木头做的手枪。见马在低头吃草料,大一点儿的孩子对小一点儿的说:“你回去拿剪子,剪一络马刘海儿,咱们扎个踺儿(踺子,东北方言,读作qiànr,——作者注)。”
我想起刚才他们和一帮孩子追我和妹妹的事,吓唬他们道:“俺们队里的马老厉害了,生人一靠近,就尥蹶子踢人。”
那两个男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拿着他们的“武器”走了。
“他俩是你家的人吗?”我问坐在马车上的小姑娘。
“是我大哥和我二哥。”小姑娘说。
“刚才看见前边有个土坯房子,我想过去看看,你哥和一帮小孩子从那个房子里出来追俺们。”
“嘻嘻嘻……”小姑娘笑了起来,“他们刚才是放学回家,哪是追你们。那个土坯房子是学校。我哥他们就在那里上学。”
“上学?”我好奇地问。“上学是咋回事?”
“连上学都不知道,你真是啥也不懂!”小姑娘带着嘲笑的口气说。
我正想让那个小姑娘讲讲上学是咋回事,大姑父从屋里出来了,爹和妈跟在他身后。大姑父边打着饱嗝边说:“今儿个总算吃顿饱饭。”他收起了装草料的麻袋,放到车上,然后拔下插在马车耳板上的鞭子,坐在耳板上,对爹说:“兄弟,你们这里的房子都一样,我找不着道,你得把我送到大道上。”
“当车老板子的还记不道儿?”爹上了马车,给大姑父带路。
这时我饿得肚子里咕咕叫,见大姑父走了,急忙拉着两个妹妹进屋。妈给我们三个每人盛了一小碗饭,她自己吃的是用开水泡的饭嘎巴。
我刚端起饭碗,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小孩子的呐喊声。一个孩子喊:“胖头鱼,你死了!”另一个孩子喊:“瘦猴子,你死了!”
我想出去看看是咋回事,三口两口把一碗饭扒拉到肚子里,端起菜碗,喝了一大口萝卜汤,用手背擦了擦嘴,就跑了出去。
来到外面一看,只见我家西边长满枯草的空地上,有两队男孩子趴在空地的两边。他们头上戴着用树枝和蒿子做的帽圈,手里端着木头刀枪指向对方,嘴里发出“嘟嘟嘟”、“哒哒哒”的声音。这个喊:“王三子,你中弹了!”那个喊:“马老二,我打中你了。”可是没有一个人退出“战斗”。互相“对射”了一会儿,两队孩子开始“冲锋”,接着便扭打在一起。不过,他们只是摔跤,并没有互相拳打脚踢。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那么热闹,我也跃跃欲试,想加入他们的“战斗”,可是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让我望而却步。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听到有人来到我身边,扭头一看是对门的小姑娘。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她。
“玩打仗游戏。”小姑娘说。
“你两个哥哥都和他们一起玩儿,你怎么不跟他们玩?”
“淘小子才玩那种游戏。”小姑娘说。“弄得浑身都是土,回家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你家姓啥?”我问道。
“姓杨。”小姑娘又问我,“你家姓啥?”
我一边看着做游戏的孩子们,一边回答:“姓余。”
“你叫啥?”小姑娘又问道。
“我叫小龙。”我说。
这时孩子们已经结束“战斗”,灰头土脸地各自回家去了。
“你大名叫啥?”小姑娘又问道。
“余化龙。”我与小姑娘已经说过几次话了,一回生,两回熟,所以她问啥,我都耐心地回答。然后我又问她,“你叫啥?”
“我叫英子,大名叫杨巧英。”小姑娘很聪明,猜到我还会问什么,直接回答我。
“你两个哥哥和妹妹都叫啥?”我问。
“我大哥叫杨志文,小名叫大宝,二哥叫杨志武,小名叫二宝,我妹妹叫杨巧凤。那帮坏小子管我大哥叫大虎,管我二哥叫二虎。”英子愤愤不平地说。
“为啥?”
“说我两个哥哥都虎了吧唧的,总惹祸。”然后英子又问我,“你妹妹叫啥?”
“大妹叫淑玲,二妹叫淑梅。”我又问英子,“你几岁了?”
“我七岁。你几岁了?”
“我八岁。”
这时我想起了晌午的事,问英子:“你说前面那个土坯房子是学校。学校是干啥的?”
“是小孩子念书的地方?”
这时我想起来奶奶说过,老叔上过学堂。我不知道“学校”和“学堂”是不是一回事,又问英子:“小孩子为啥要上学?”
“我爸说,国家规定小孩子到了七周岁都得上学。我今年六周岁,明年就七周岁了,就得上学了。”
“你刚才说你七岁,怎么又说是六周岁?”
“我虚岁七岁,周岁是六岁,周岁比虚岁小一岁。”
“周岁怎么会比虚岁小一岁?”
“我爸说虚岁是生下来那天就算一岁,周岁是生下来一年以后算一岁。”英子耐心地给我解释道。
“你‘爸’是你啥人?”我好奇地问。
“连这个你都不知道?我爸就是我爹。我们家管爹叫爸,只有关里人才把爸叫爹。你家是关里人吗?”
“俺家才不是关里人呢。俺家是火烧岭那边的人。”
“火烧岭在什么地方?”
原来英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我终于扳回了一局,骄傲地说:“火烧岭是俺老家门前的大山,老高了!”
“你老家离这里远吗?”
“离这里老远了,坐马车走了一头晌。”
“我老家在锦西,我爸说坐火车要一天半才能到。”
“火车是什么车?”我好奇地问。
“火车就是前面有个冒烟的火车头,拉着一大串车厢往前跑的那种车。”英子连说带比划,给我解释火车是什么样。
可我还是云山雾罩的,想像不出火车是什么样,问道:“矿山有火车吗?”
“有。”英子说。“哪天我带你去看火车。”
“明天你就带我看。”见英子答应带我去看火车,心里非常高兴,又问道,“你说你过年上学,我比你大一岁,今天就得上学了,上学有意思吗?”
“我也不知道上学有没有意思,反正我大哥和我二哥都不愿意上学。”英子说。
我心想,上学肯定没意思,要不然英子的大哥二哥怎么都不愿意上学?我又问英子:“到了七周岁不去上学不行吗?”
“好像不行。”英子说。“到时候学校就会有人到家里来找你上学。”
我心说,我今年就七周岁了,看来上学是躲不过去了。到时候我就是不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