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书房里,炭火烧了整整三日,案头堆叠的卷宗已如山高。萧景琰左臂的伤好了大半,此刻正执笔在一份奏疏上圈点,神情专注。
沈清辞推门而入,脸色比外头的积雪还冷。
“殿下,出事了。”
萧景琰抬起头。
“城东出了民变。”沈清辞将一张染着血迹的纸递上来,“三百多百姓围了‘永昌当铺’,打伤伙计,砸毁柜台。京兆府派人镇压,抓了四十余人,伤了二十多。”
“永昌当铺?”萧景琰接过纸细看,“为何围堵?”
“当铺是康亲王府的产业。”沈清辞声音压低,“康王世子欠了赌债,年前开始强赎民产——凡是三年前在永昌当铺典当的东西,一律按三年前的当价强赎。百姓不肯,他就派府中护卫打人、烧房。”
萧景琰放下笔,眸光转冷。
“三年前当的东西,如今按三年前的价赎?”他问,“那时一石米三钱银子,如今五钱。百姓如何肯?”
“正是。”沈清辞道,“更可恨的是,康王世子规定,若赎不起,就当物归当铺,永不得再赎。许多百姓典当的是祖宅地契、耕牛农具,一旦被强占,全家没了生路。”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庭院里,积雪在阳光下刺眼地白。那株断梅已被扶正,残枝用麻绳缠紧,竟有几分倔强的生机。
“京兆尹如何处置?”
“抓了百姓,放了康王府的人。”沈清辞声音发苦,“京兆尹是康亲王的门生。”
萧景琰沉默片刻。
“走,去看看。”
“殿下!”沈清辞急道,“您伤未痊愈,且康王府势大——”
“我掌宗人府。”萧景琰打断他,“宗室子弟作恶,我管得。”
他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永昌当铺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市。此刻铺门紧闭,门板上泼着黑狗血,台阶下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二十余名京兆府兵丁守在门口,个个神情戒备。
街角聚着百十号百姓,多是粗布短褐的穷苦人,有老有少,面色凄惶。见有马车停下,纷纷望过来。
萧景琰下车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是肃亲王!”
“审盐政案那个!”
“他来做什么?”
萧景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当铺。守门的府兵不认识他,正要阻拦,被随后赶到的京兆府主簿一把拉开。
“肃亲王驾到,还不让开!”
府兵慌忙跪倒。萧景琰看都没看,推门而入。
当铺内里狼藉一片。柜台翻倒,算盘散架,账本撕碎。后堂传来骂声,是康王世子的声音:
“一群贱民,也敢砸本世子的铺子?京兆尹呢?让他多抓人!抓够了往死里打!”
萧景琰掀帘而入。
康王世子萧永宁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围着四五个护卫。见萧景琰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哟,七叔来了?稀客稀客。”
萧景琰比他只大两岁,但因辈分,确是长辈。
“永昌当铺是你的?”萧景琰问。
“是我的。”萧永宁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怎么,七叔也想来当东西?好说,您开口,侄儿给您算便宜些。”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的油腔滑调。
“三年前典当的物件,按三年前的价强赎,是你的主意?”
萧永宁笑容一僵。
“七叔这话说的……”他干笑,“做生意嘛,当然按契约来。三年前签的当票,写的三年前的价,如今自然照旧。”
“三年前一石米三钱银子,如今五钱。”萧景琰看着他,“百姓当的是救急钱,你赎的是人命。这叫生意?”
萧永宁脸色变了。
“七叔,”他声音沉下来,“您是宗人府的,可管不到我做生意。这铺子是我康王府的私产,爱怎么经营,轮不到您过问。”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永宁莫名发寒。
“康王府的私产?”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纸,展开,“如意坊赌坊的账目上,你这三年支取了十二万两。其中八万两,走的是康王府的公账。”
萧永宁脸色刷白。
“康王府的公账,年底需报宗人府核销。”萧景琰收起契纸,“八万两赌债,你打算怎么核?”
“那……那是……”萧永宁语无伦次,“那是父王……”
“康亲王知道吗?”
萧永宁说不出话。
萧景琰不再看他,转身对沈清辞道:“传宗人府令,永昌当铺即日起查封。所有被强赎的百姓,持旧当票来登记,按今日市价补还差价。账目逐一清算,牵涉多少,照赔多少。”
“是。”
“萧景琰!”萧永宁急了眼,“你敢封我的铺子?我父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是亲王!”
萧景琰转身,看着他。
那目光极平静,却让萧永宁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你父王是亲王,我也是。”萧景琰一字一句,“你欺压百姓,我管得。你贪墨公账,我查得。你若有冤,可以上宗人府告我。”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我等着。”
说完,拂袖而去。
当铺外,百姓还没散。
见萧景琰出来,纷纷围上来,又不敢靠太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噗通跪下:
“肃亲王……草民叩谢王爷!”
他一跪,百十号人全跪下了。
萧景琰忙上前扶起老者:“老人家快请起。”
老者不肯起,老泪纵横:“草民那三间祖宅,是祖上传下来的。去年儿子病重,实在没法子,当了二百两救命。如今世子要强赎,只给二百两——二百两现在连半间屋都买不回!草民一家七口,眼看要睡大街了……”
萧景琰将他扶起,温声道:“老人家放心。当铺已查封,你持旧当票来,按今日市价补差价。若不够赎,宗人府帮你想办法。”
老者怔住,泪水流得更凶。
身后百姓纷纷叩首,呜咽声一片。
萧景琰看着这些人——粗布衣裳,冻红的脸颊,眼中却燃着希望的火。那火让他心头一热,又一阵酸。
“诸位,”他提高声音,“宗人府掌宗室之事。从今往后,若有宗室子弟欺压百姓,只管来告。我萧景琰在一天,就管一天。”
百姓们怔怔望着他,忽然爆发出山呼般的叩谢声。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琰沉默不语。
沈清辞看着他,轻声道:“殿下今日这一举,得罪的不止康王世子,还有康亲王、安亲王,以及所有在民间有产业的宗室。”
萧景琰点头:“我知道。”
“他们必会联手弹劾殿下。”
“让他们弹。”萧景琰望着窗外,“这些年在民间搜刮的民脂民膏,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清辞沉默片刻,又道:“殿下今日对百姓说的话……传出去,怕会有人说殿下收买民心。”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他。
“民心,需要收买吗?”他问,“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饭、一间屋、一条活路。若连这都要收买,那坐在朝堂上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沈清辞无言以对。
马车驶过街市,两旁商铺渐次开张,年节的喧嚣重新浮起。可萧景琰知道,在这喧嚣之下,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官当暴利,只是冰山一角。
而他要掀的,是整座冰山。
回到王府,谢长渊迎上来,脸色也不好看。
“殿下,”他低声道,“康亲王来了。”
萧景琰脚步一顿。
“在花厅候着,来了半个时辰了。”谢长渊道,“脸色铁青。”
萧景琰点点头,径直往花厅去。
花厅里,康亲王萧永寿端坐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捻得飞快。他年过五旬,保养得宜,此刻却面沉如水,眼底压着怒意。
见萧景琰进来,他站起身,勉强拱了拱手:“肃亲王。”
“康亲王。”萧景琰还礼,在主位落座,“久候了。”
康亲王没有坐,直直盯着他:“我那不肖子的当铺,肃亲王封了?”
“封了。”
“我那不肖子在如意坊的账目,肃亲王查了?”
“查了。”
康亲王深吸一口气,佛珠捻得格格响。
“肃亲王,”他压着声音,“你初掌宗人府,锋芒毕露,老夫可以理解。但你可知,那永昌当铺,是我康王府三代人的心血?那账目上的亏空,是我康王府的家丑?”
萧景琰静静看着他。
“康王世子强赎民产,欺压百姓,这笔账,康亲王打算怎么算?”
康亲王一怔。
“三代人的心血?”萧景琰站起身,与他对视,“城外那些百姓,祖宅三代人住着,被世子强赎,全家流落街头,他们的心血,谁来管?”
“那是生意!”康亲王怒道,“愿当愿赎,白纸黑字!”
“三年前的当票,按三年前的价赎,叫生意。”萧景琰声音平静,“三年后的今日,逼人按三年前的价赎,叫强抢。”
康亲王脸色青白。
“肃亲王,”他咬牙,“你一定要与我康王府过不去?”
“不是我与康王府过不去。”萧景琰看着他,“是康王府与国法过不去,与百姓过不去。”
康亲王死死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好,好一个肃亲王。你今日封我的当铺,明日是不是要抄我的王府?后日是不是要夺我的爵位?”
“若康亲王触犯国法,宗人府自有处置。”萧景琰一字一句,“若没有,谁也不会动你分毫。”
康亲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一甩袖,大步离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谢长渊从屏风后转出,皱眉道:“殿下,康亲王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背后是安亲王,是庆亲王,是半个宗室。”
“我知道。”
萧景琰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暮色。
“可那些百姓,他们背后只有自己。”他轻声道,“若连我都不替他们说话,还有谁?”
谢长渊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
“殿下,”他道,“末将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边关那些将士,打仗时冲在最前面的,往往不是最勇猛的,而是最明白自己为何而战的。”谢长渊看着他,“殿下知道自己为何而战,这就够了。”
萧景琰没有回头。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像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