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摊着三份名单——宗室涉案十二人、军中与慕容家勾连者十七人、朝中曾受慕容弘贿赂者二十三人。这些名字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萧景琰盯着这些名字,眉心紧锁。
康亲王走后不到两个时辰,安亲王、庆亲王府上先后派人送来拜帖,言辞客气,却字字透着试探。明日,后日,弹劾的奏章就会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而三日后,还有大相国寺那一关。
慕容德妃不会坐以待毙。她若察觉梅雪寒的存在,若知道证据已落在萧景琰手中,必会先发制人。
时间太紧,敌人太多。
“殿下。”
谢长渊推门进来,肩上伤已大好,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利落。他在萧景琰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末将有一策。”
萧景琰抬眼:“说。”
“殿下如今四面受敌,是因所有人都以为殿下要一网打尽。”谢长渊手指点在案上,“宗室怕殿下查账,军中怕殿下清洗,朝臣怕殿下翻案。他们怕,就会抱团,就会反扑。”
萧景琰点头。
“所以殿下不能让他们抱团。”谢长渊道,“要分化,要拉一批,打一批。”
“如何分化?”
谢长渊指向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安亲王萧永年,今年六十三,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他贪,但贪得有分寸,只捞银子,不沾朝政。他怕什么?”
萧景琰沉吟:“怕晚节不保,怕子孙受累。”
“正是。”谢长渊道,“殿下可以私下见他,亮一亮底牌——告诉他,他的事殿下知道,但只要他交出这些年贪墨的数目,退赔一半,殿下便不深究。他若肯,宗室里那些跟着他的人,自然会动摇。”
萧景琰看着谢长渊,眼中闪过意外之色。
“这是你想的?”
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打仗时学的——敌人太多,就先挑软的打。打服了,剩下的就会怕;怕了,就会来投。”
萧景琰又看向名单上的另一人:“康亲王呢?”
“康亲王不一样。”谢长渊摇头,“他儿子犯了事,他丢不起这个脸。殿下封了他的当铺,就是打他的脸。这仇结下了,一时解不开。”
“那便不解。”萧景琰道,“他是亲王,我也是。他若硬来,我奉陪。”
谢长渊却道:“殿下不必与他硬碰。康亲王刚愎自用,最好面子。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自己人反水。”
“自己人?”
“庆亲王萧永宁——不是康王世子那个萧永宁,是另一个庆亲王,萧永和。”谢长渊指向名单上第三个名字,“他年轻,袭爵不久,根基不稳。他与康亲王走得近,是因为康亲王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盐引。”谢长渊道,“庆王府在江南有茶园,每年需大量盐引制茶。康亲王管着户部盐铁司的门路,庆亲王要盐引,就得听他的。”
萧景琰若有所思。
“若殿下能给庆亲王更好的条件呢?”谢长渊道,“宗人府虽不管盐铁,但殿下如今圣眷正隆,只要开口,户部不敢不给。”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谢长渊,”他道,“你这些年在边关,学的真是打仗?”
谢长渊眨眨眼:“末将还学了点别的。”
“比如?”
“比如,”谢长渊压低声音,“如何让敌人自己乱起来。”
萧景琰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庆亲王那边,我让沈清辞去谈。”他道,“安亲王那边,我亲自去。至于康亲王……”
他顿了顿,眸光微深。
“让他先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谢长渊点头,又道:“殿下,军中那边,陆将军已经在查。那十七人里,有五个是赵家旧部,三个是慕容家的,剩下九个……是各方安插的钉子。”
“能拔掉多少?”
“若只凭证据,能拔掉七八个。”谢长渊道,“但要连根拔起,需要时间。”
萧景琰看着那份军中名单,忽然问:“王振呢?”
王振——侍卫亲军司副指挥使,三皇子的表亲,去黑风寨灭口的人。
“还在盯着。”谢长渊道,“他这几日称病不出,但府上每晚都有黑衣人进出。末将的人跟了两夜,跟丢了。”
“跟丢了?”
“是。”谢长渊脸色微沉,“对方太精,反跟踪的手段极老练。末将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到那些黑衣人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
梅雪寒的藏身处也在城西。
萧景琰心头一跳:“可看清那些人的身形?”
“有一个。”谢长渊道,“个子不高,走路微微跛脚。末将的人说,那人左腿像是受过伤,落地时使不上力。”
左腿受伤。
萧景琰脑中飞快闪过一个画面——
昨日永昌当铺外,人群里有一个跛脚的中年人,穿着破旧棉袍,混在百姓中看了许久。萧景琰当时只当他是寻常百姓,此刻想来,那双眼睛……
太亮了。
不像穷苦人,倒像刀口舔血的。
“那人多大年纪?”
“四十上下。”谢长渊道,“怎么,殿下见过?”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道:“传令下去,城西那片加派人手。不要惊动,只要盯住。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谢长渊领命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你方才那策,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谢长渊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末将父亲常说,打仗不能只靠勇,要靠谋。末将以前不懂,觉得那是文人的事。如今跟着殿下久了,慢慢懂了。”
他看着萧景琰:“殿下要做的事太大,敌人太多。末将帮不上别的,只能帮着想想办法。”
萧景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长渊,”他道,“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要喝最好的。”
他推门离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萧景琰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安亲王、康亲王、庆亲王、十七个军中将领、二十三个朝臣……
还有三皇子,还有慕容德妃,还有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王振。
敌人太多。
但谢长渊说得对,不能让他们抱团。
分化,拉拢,各个击破。
这是战场上的兵法,也是朝堂上的兵法。
萧景琰提笔,在安亲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明日,先去会会这位六十三岁的老亲王。
窗外,夜色沉沉。
更深露重,却有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像无数双眼睛。
也像无数盏灯。
正月初五,辰时。
安亲王府。
老亲王萧永年亲自迎出二门,满面堆笑,拉着萧景琰的手往里让。他身形富态,步履却稳健,一双眼睛精明透亮,哪有半分六十三岁老人的昏聩。
“肃亲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萧永年笑道,“快请,快请。”
花厅里早备了茶点。萧永年挥手让下人退下,亲自执壶斟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肃亲王尝尝。”
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肃亲王喜欢,回头让人送两斤过去。”萧永年笑眯眯道,“不值什么。”
萧景琰放下茶盏,看着这位老亲王。
“安亲王,”他开门见山,“晚辈今日来,是有事相商。”
萧永年笑容不变:“肃亲王请说。”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萧永年接过,翻开一看,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他这些年贪墨的账目——俸禄虚报、赏赐冒领、田产侵占,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肃亲王这是……”他声音发干。
“安亲王放心,这份折子,只你我见过。”萧景琰道,“宗人府整顿在即,晚辈不愿与长辈为难。但有些事,总要有个交代。”
萧永年盯着他,眼神变幻。
良久,他缓缓合上折子,叹了口气。
“肃亲王想要什么交代?”
萧景琰看着他:“安亲王这些年贪墨的总数,大约八十万两。晚辈不要您全退,只要退一半——四十万两,充入国库。此后,宗人府不再追究。”
萧永年脸色一变。
四十万两。
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
“肃亲王,”他声音沉下来,“你这是要老夫的命。”
“晚辈不要您的命。”萧景琰道,“晚辈只要一个态度——宗室之中,您是长辈。您若肯退,其他人便无话可说。”
萧永年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肃亲王这是要拿老夫当筏子?”
萧景琰不闪不避,与他对视。
“晚辈是拿您当长辈。”他一字一句,“您退了,是给晚辈一个面子,也是给宗室留一条路。若您不退……”
他顿了顿。
“若您不退,宗人府只能公事公办。到时候,丢的不止是四十万两。”
萧永年脸色铁青。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萧永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好,好一个肃亲王。”他摇头,“老夫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人多了。有贪的,有狠的,有精的,有蠢的。像你这样又精又狠还占着理的,倒是头一回见。”
萧景琰没有说话。
萧永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四十万两,老夫给。”他放下茶盏,“但老夫有个条件。”
“您说。”
“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萧瑾。”萧永年看着他,“他在吏部挂了个闲职,没什么出息。老夫想让他跟着肃亲王,当个跑腿的。”
萧景琰一怔。
这是……投诚?
“安亲王这是……”
“老夫老了。”萧永年叹道,“再风光,也就这几年了。子孙不成器,日后总得有人照应。肃亲王若不嫌弃,就收下他。他若犯错,随您处置。”
萧景琰看着这位老亲王,心中五味杂陈。
贪了一辈子,最后想的还是子孙。
“好。”他点头,“只要萧瑾肯上进,晚辈自会照应。”
萧永年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肃亲王。”
萧景琰忙扶住他:“安亲王折煞晚辈了。”
萧永年直起身,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复杂之色。
“肃亲王,”他压低声音,“老夫多嘴一句——您要小心一个人。”
“谁?”
“三皇子。”萧永年道,“他禁足这些日子,表面安分,暗地里从没闲着。王振是他的人,您知道吧?”
萧景琰点头。
“王振不止是他的人。”萧永年声音更低,“王振背后还有人。”
萧景琰心头一跳。
“什么人?”
萧永年摇头:“老夫不知道。只知道王振每隔半月,都要去一个地方。那地方,不在三皇子府,也不在慕容家。老夫派人跟过,跟丢了。”
“什么地方?”
“城西,梅家旧宅附近。”萧永年看着他,“那里头,藏着什么。”
城西。
又是城西。
萧景琰压下心头惊涛,起身告辞。
出了安亲王府,马车驶过长街。萧景琰靠在车壁上,脑中飞快转动。
王振背后还有人。
那人藏在城西,藏在梅家旧宅附近。
梅雪寒也在那里。
是巧合,还是……
“殿下。”谢长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回府?”
萧景琰掀开车帘,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暮色渐沉,炊烟袅袅。
看似寻常的人间烟火下,藏着多少秘密?
“先不回府。”他道,“去趟侍卫亲军司。”
“是。”
马车转向,往城北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