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营地灯还亮着。
沈知夏没有回复《南方纪实》栏目组的跟拍邀约。她退出邮件界面,点开陈默刚上传的舆情汇总报告。屏幕冷光映在脸上,她一条条往下划,手指停在第三页——“高危”标签下的文章标题加粗显眼:《借善行洗白?顶流夫妻的表演式公益》。文内截图了他们修灶台时的照片,配文写道:“动作标准得像广告拍摄,连孩子站位都整齐划一。”另一篇则聚焦资金流向,质疑“水泥、彩笔、太阳能板采购价高于市场均值”,并附上一张伪造的报价单。
她把文件推到桌中央,声音很轻,却没带一丝犹豫:“不能再让误解蔓延了。”
欧阳砚坐在折叠椅上,接过平板翻看转发量最高的三篇质疑文。他看完没说话,只将其中一篇拉到最大,指着评论区一条被顶起的留言念出来:“‘他们修灶台比拍写真还精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帐篷里只有芝麻踩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他合上平板,抬头看向沈知夏:“开发布会吧。”他说得干脆,“不删帖,不控评,数据全公开,我们亲自讲。”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帐篷外风声忽然小了。芝麻从台账纸上抬起头,耳朵动了动,跳下桌子钻进猫窝,叼出一根被咬扁的签字笔,放在两人之间的地垫上。
陈默几乎是立刻出现的。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还没梳,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打印好的预案流程图。他把材料放下,第一句就说:“我已经联系法务和基金会,审计报告授权书两小时内能拿到。”他顿了顿,“建议建立统一应答口径库,避免现场回应出现偏差。”
沈知夏点头,“可以。但内容必须由我们自己定。”
“当然。”陈默说,“我只是确保你们说的话,不会被人断章取义。”
三人围坐在小桌前,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阴影。台账纸摊开在中间,边缘卷曲的地方被沈知夏用订书钉压住。她调出原始凭证扫描件,按“物资采购—运输成本—人工支出—审计留痕”四类重新归档。
“这里。”她指尖点在一笔“水泥运输费”上,“这趟车多绕了17公里,是因为山体滑坡封路。我们临时换了路线,运费涨了两千三百块,但没让村民垫付一分钱。发票、GPS轨迹、司机身份证复印件都在附件里。”
欧阳砚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录音呢?张小川奶奶说‘终于不用蹲着烧火’那段。”
“在第三段视频素材里。”陈默打开文件夹,“要不要放进去?”
“要。”沈知夏说,“不是为了煽情,是让大家知道,我们做的事有回音。”
天边刚泛出灰白,营地已经运转起来。陈默协调公关团队对接媒体名单,确认到场记者资质;基金会同步准备可查验的资金流水接口;技术组调试直播设备,确保发布会全程无延迟播出。
沈知夏换下卫衣,穿上素色衬衫,马尾扎得利落。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试了试角度,画面里她的脸清晰干净,没有滤镜,也没有笑容。
“准备好了吗?”欧阳砚站在帐篷门口问。他西装扣错了第二颗纽扣,领带夹是芝麻昨晚咬掉的那只,今早又被他找回来别上了。
“你说呢?”她反问。
他走进来,把手里的水递给她,“我说,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让别人替你上场。”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如果我躲了,就真的成了作秀。”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东坪村村委会临时布置的会议室。十几家主流媒体到场,摄像机架在窗边,红灯一排排亮起。直播链接同步推送到社交平台,弹幕刚开始刷屏。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沈知夏起身走到投影前。她打开PPT,首页是一张孩子们围坐画画的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他们不需要同情,只需要机会。”
“这是我们项目的初衷。”她说,“从第一天起,我们就决定接受监督。所以今天,我们带来所有原始凭证。”
她逐页展示资金明细表:作业本单价3.2元,共采购500套,合计1600元;彩色铅笔套装含12色蜡笔、水彩笔、油画棒,每套成本8.7元,赞助方提供物流支持;太阳能模块由厂家直接发货至村委仓库,运输费用另列清单。
“行政开支占比4.3%。”她指着图表,“主要用于志愿者保险、基础通讯、交通补贴。低于行业平均的8%。”
有人举手提问:“你们如何证明没有挪用善款?有没有第三方审计?”
“有。”她点头,“星辰基金会已出具授权书,允许任何具备资质的机构随时调取账目核查。审计权限开放至项目结束三年后。这是编号和查询方式。”她示意陈默将二维码投屏。
又一人站起来:“此前从未涉足公益,为何突然热心?是不是为了挽回公众形象?”
这次是欧阳砚接过话筒。他站起身,动作不快,但全场安静下来。
“有人说我是在演。”他直视镜头,“可这三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完整觉。我不是在演,是在学——学怎么做一个真正有用的人。”他顿了顿,“如果做好事是洗白,那我宁愿一直‘脏’下去——只要能多修一口灶、多送一本书。”
现场没人接话。
他继续说:“每一笔钱,都经得起放大镜看。”
这句话说完,弹幕突然慢了一瞬,像是集体停顿。随后,#沈知夏眼神好干净# #欧阳砚终于说了真心话# 相继冲上热搜。有观众录下他说话时的手部动作——无名指上的戒指压着发言稿边缘,微微发抖。
一位财经记者追问:“是否有商业回报承诺?比如品牌植入或未来收益分成?”
“没有。”沈知夏回答,“所有物资均为无附加条件捐赠。我们拒绝任何形式的冠名、露出、联名营销。项目名称‘看得见的努力’不会出现在任何广告中。”
“包括你们自己的直播间吗?”
“包括。”她说,“从今天起,我的账号不再发布与项目相关的商品链接。所有筹款通过基金会官方渠道进行。”
会场再次安静。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名地方报记者:“你们觉得,这件事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沈知夏看了眼欧阳砚,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纸,“最难的是,当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时候,你还敢不敢做那些本来就想做的事。”
她说完,会议室响起零星掌声,接着越来越多,直到覆盖整个空间。
发布会结束已是中午。他们没接受采访,也没停留合影,直接返回营地。陈默在路上接到消息:粉丝自发制作的“支出对比图”正在全网传播,标注同类项目运营成本,佐证其廉洁高效;有人留言:“他们不是在演恩爱,是在一起扛事。”
回到帐篷时,芝麻正趴在台账纸上打盹。它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扫了扫,挪了个位置,继续闭眼。
沈知夏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坐下翻开审计机构回函。纸张崭新,墨迹清晰,确认所有资金流转记录已完成首轮核对。
“下周还要补一批盲文练习册。”她说,“出版社说最快五天能出厂。”
欧阳砚拉开抽屉取出合作协议草案,拿起笔修改条款。“远程通信导师这块,得加上定期反馈机制。”他低声念着,“每次辅导后需提交简要记录,由项目组抽查。”
陈默站在桌边整理志愿者筛选细则。他已经把报名者的技能分类录入系统,标出紧急需求项:两名会修电器的自由职业者、三位擅长儿童心理辅导的专业人士、一位退休语文教师愿意长期远程批改作文。
“有个大学生写了很长一段申请理由。”他说,“他说他小时候也靠公益图书角读完了初中,现在想回来帮一把。”
沈知夏抬头,“把他放进优先面试池。”
“已经在了。”陈默说,“我还建了个‘故事池’文件夹,专门收这些真实经历。以后做宣传可以用。”
“不用。”她摇头,“这些故事属于他们自己,不是我们的素材。”
帐篷里一时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芝麻翻身时爪子挠纸的轻响。
欧阳砚停下笔,看向窗外。山间雾气未散,远处几户人家屋顶升起炊烟。他知道那些灶台里,有些是他参与修好的。也知道那些孩子写的梦想卡片,有一部分正躺在他们的物资箱里。
“你说以后还会有人不信吗?”他忽然问。
“会。”她答得很快,“但我们不能因为有人不信,就不做了。”
他点头,继续修改合同。
陈默把最后一份筛选标准存档,合上电脑。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帐篷门帘上,透出一层薄黄。
他起身收拾东西,“我去趟技术组,确认下直播回放的剪辑版本。保留完整问答环节,去掉片头片尾。”
“好。”沈知夏说,“记得把二维码单独截一张图,方便大家保存。”
“明白。”
帐篷门帘被掀开又落下。风带进来一丝柴火味,混合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芝麻睁开眼,慢悠悠爬起来,踩过那份标红的质疑清单,尾巴扫过“洗白”二字,轻轻呼噜了一声,然后蜷进两人之间的空隙。
沈知夏伸手抚了抚它的背,目光回到文件上。她圈出一处运输费用异常的数据,写下备注:“核实GPS轨迹与实际签收时间是否一致”。
欧阳砚喝了口凉透的茶,继续往下读条款。他的袖口沾了点猫毛,但他没去拍。
外面的世界还在议论纷纷,热搜榜单上下浮动。但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一切如常。灯亮着,人坐着,账目清晰,心亦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