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边的石头断了。
宸光的身体往下掉,右脚悬空,左腿卡住的石头也碎了。他抱着小紫,直接往漆黑的裂口里落下去。
风没了。
声音也没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空气像被吸走了。
他的衣服先烧没了。碰到裂缝边缘,就像纸碰到火,一下子变黑、卷曲,然后化成灰飘走。
皮肤也开始坏掉。一股冰冷的东西钻进身体,皮肉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流血的筋。
骨头开始断。
咔、咔、咔。
一根接一根。不是砸断的,是被乱流绞碎的。肋骨塌进胸口,脊椎扭成麻花,腿骨直接变成粉末。
内脏早就烂了。心脏最后跳了一下,停了。
他没法呼吸。
七窍全是血。眼睛干了,耳朵只剩两个洞,鼻子塌了,嘴张着,却吸不进气。
他的身体还在下坠,但已经不像人了。只剩一团血肉,裹着几根没断的经脉,一直往下掉。
怀里空了。
小紫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出去的。可能是在最开始,也可能是在石头断开时。现在,他一个人往下掉。
魂也开始散。
身体没了,魂就往外溢。可这地方不让魂逃。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扫过来,把他主魂劈成几段。
记忆突然冒出来。
他看见青禾村着火那晚,自己躲在柴堆后,娘被人拖走,哥哥宸夜冲上去挡刀,血喷在墙上。
他想起破庙里,小紫缩成小小的一团,发抖说:“老大你别死。”他摸了摸它的角,说:“闭嘴,还没轮到你哭。”
他还记得和哥哥坐在屋顶,喝偷来的米酒,宸夜说:“我们共用一名,一个活着,就都活着。”
这些画面一闪就没了。抓不住,留不下。
主魂裂了,碎了,散了。
只剩一丝。
很弱,颜色发灰带红,像从血里捞出来的线。但它没断。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一句话:哥,我还没救你出来。
这句话撑住了他。
深渊底下有东西,专门吸这种残念。那东西抓住他这一丝魂,猛地一拉。
宸光——如果还能叫这个名字——开始加速下坠。
外面的世界消失了。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他不知道掉了多久。一瞬?十年?都不重要。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纯粹的黑。
不是晚上那种暗,是连“暗”这个概念都没有的黑。睁眼闭眼都一样。听不见,闻不到,感觉不到风。五感全失,只剩一个念头:我在往下掉。
意识也在消失。
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完。他想抓住什么,可连“想”这个动作都变得很慢。念头变得沉重,转一下要很久。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哥哥,记得小紫,记得那把短刀……但这些事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快没了。
残魂越来越淡。每次波动,就少一点。像风吹蜡烛,火苗只剩一个小点,随时会灭。
就在他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出现的。
“哥护你最后一次。”
是宸夜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楚。和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发烧,宸夜背他走了一整夜去求药,回来时满脸胡子,笑着说:“睡吧,哥在。”
残魂抖了一下。
那点火苗,突然晃了晃。
他动不了嘴,说不出话,但心里挤出一句:
哥,我还没救你出来。
这句话像钉子,扎进黑暗里。
残魂没断。
它还在下坠,还在往下掉,但没散。哪怕只剩这么一点,它还是朝着下面去。不是因为本能,是因为放不下。
九幽深渊很深。
深到鬼王都不敢来。深到死气都成了固体,灵魂来了也会被磨碎。可它就这么掉着,灰灰的一线,像一粒不肯灭的火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他忽然觉得,下面有点不一样。
不是光,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很微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声叹气。那股引力变了,不再是死命往下拉,而是有节奏地一震一震,像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残魂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这儿,还在往下掉,还有一丝念头没放。
哥,我还没救你出来。
这话在他脑子里转,转得越来越慢,但没停。
残魂继续下坠。
黑更浓了。连“下坠”的感觉都要没了。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动,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
可那丝念头,还在。
像风中的蜡烛,像沙底的金子,像暴雨里一棵歪脖子草,死死咬着地面。
他没落地。
他没死透。
他还……在。
裂缝上方,风吹着灰尘打转。
裂口慢慢合上,像一张嘴闭上了。
黄泉峡谷恢复安静。
没人知道,刚才有个少年,抱着龙,跳进了鬼都不去的地方。
此刻,在无尽深渊的半空中,那一缕残魂,仍在下坠。
没到底。
没消散。
意识模糊,唯有一念不灭。
他还在往下掉,朝着九幽最深处,无声无息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