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上后,风就停了。
小紫是被一块碎石砸醒的。那石头不偏不倚落在它鼻尖上,硌得生疼。它抽了抽鼻子,前爪下意识抹脸,结果抹了一手灰。它睁开眼,四周黑沉沉的,天光像是被谁拿布盖住了,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惨白。
它动了动身子,鳞片发出干涩的响声,像旧门轴在转。疼。浑身都疼。不是皮外伤那种疼,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像被人拿锤子敲碎又胡乱拼回去。
它记得自己最后是在宸光怀里。
然后——没了。
它猛地坐起来,四爪乱刨,把身下的土石扒开。嘴里呜噜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老大?老大!”
没人应。
它爬到裂口边上,用爪子抠那条缝。石头已经严丝合缝,连根毛都插不进。它拿脑袋撞,咚咚响,震得脑仁发麻。
“宸光!”它吼了一声,嗓子像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山谷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刚才那百万骨兽、魂王自爆、黄泉翻涌的动静,全没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它知道发生了。
它亲眼看见的。
宸光抱着它往下掉,衣服烧成灰,皮肉一块块烂掉,骨头断得噼啪响。它想挣扎,想喊,但宸光死死搂着它,把它护在胸口下面。那一瞬间,它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松手啊老大,别松手!
然后它就被甩出去了。
再之后……就是这片死寂。
小紫瘫坐在地上,尾巴耷拉着,搭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沾满了灰和血,还有一缕没烧尽的布条,缠在指缝里。它认得那布——宸光穿的那件粗布衣,左袖口补过一针,歪歪扭扭的。
它把布条叼起来,咬在嘴里,嚼了几下,又吐出来。
真难吃。
它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一圈圈嗅。想找点气息,哪怕一丝也好。但它闻到的只有死气、焦土味,还有……它自己的汗臭。
没有宸光的味道。
它不信邪,又爬到另一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心跳,听呼吸,听任何活着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它终于明白过来。
宸光不在了。
不是走丢了,不是躲起来了。
是掉进九幽深渊了。鬼都不去的地方。掉进去的,没一个能回来。
它仰起头,张大嘴,想哭。
可眼泪没来,先是一声嚎叫冲出来,震得崖壁嗡嗡响。野鸟从远处惊飞,扑棱棱地逃。它不管,继续嚎,一声比一声高,像杀猪,像狼叫春,像庙会上卖艺的瞎子扯嗓子唱丧歌。
“宸——光——!!!”
它嚎了半炷香,嗓子开始冒烟。再喊,声音就劈了,变成破锣似的“嘎嘎”声。
它不喊了。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砸在灰土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它想起第一次见宸光。
那时候它刚从雷龙族废墟里爬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躲在青禾村外的破庙里啃老鼠骨头。宸光走进来,手里拿着半块杂粮饼,看它一眼,说:“抢来的,分你一口。”
它当时还挺傲,说:“龙爷不稀罕凡人吃的破烂。”
宸光没说话,把饼放在门口,走了。
第二天它还是把饼吃了。第三天,宸光又来了,这次带了条烤鱼。
后来它才知道,那鱼是宸光偷了村长家池塘里的,挨了一顿打。
它那时候嘴硬,天天喊“老大”,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直到有一次它被几个修士追杀,重伤垂死,宸光背着它跑了三天三夜,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它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得像破风箱,还笑着说:“别怕,龙爷命硬,摔不死。”
从那以后,它才真把他当老大。
不是因为救过它,是因为这个人明明可以扔下它,却偏偏不肯。
现在,他又把自己扔下了。
小紫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它用爪子胡乱抹,抹得一脸泥道子。它不想抹了,干脆趴回地上,把脸埋进灰里,闷着哭。
哭了好久。
天黑了,它哭。天亮了,它还在哭。
第一夜,它嚎得惊天动地,把方圆十里能动的东西都吓跑了。
第二日,它声音哑了,只能呜咽。它把那半截短刀从石缝里扒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刀刃上全是干涸的血,有宸光的,也有魂王的。它拿舌头舔了舔,铁锈味混着血腥,真难吃。
但它舍不得放下。
它蜷成一团,把刀贴在胸口,像护崽的母鸡。夜里风冷,它打哆嗦,也不肯动。
第三日,它已经哭不出声了。眼泪还在流,但眼睛干涩得疼。它的鳞片不再闪紫光,变得灰扑扑的,有几片甚至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的皮。
它不吃不喝,不动不睡。就那么守在裂口边,像块石头。
路过的人类修士远远看见,都说:“那是什么?妖兽?疯了吧,在这儿守了三天?”
没人敢靠近。
到了第三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照在裂口上,像铺了层霜。
小紫忽然动了。
它慢慢抬起前爪,抹了把脸。动作很笨,像刚学会用爪子的小崽子。它抹得很认真,一下,又一下,直到脸上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它低头,看着怀里的短刀。
然后,它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刀刃。
血立马就出来了,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灰土上。
它不擦,就那么看着。
“老大。”它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木头,“龙爷一定会找到你。”
它把刀抱紧了些。
“就算是闯遍九幽,也要把你带回来。”
它说完,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晃了两下才站稳。它抬头看向深渊的方向,那里黑得看不见底,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它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短刀塞进怀里,用前爪按住。
它没走。
它就站在那儿,四爪扎地,尾巴绷直,像一尊雕像。
风又吹起来,卷着灰打在它脸上。它眨了眨眼,没躲。
它的眼里没有泪了。
有的只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