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上了,风停了。三天三夜的哭声也终于没了。
破庙外的老槐树被月光照着,树皮裂开一条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过。门没关紧,风吹进来,吹动了供桌上那张烧了一半的符纸,灰烬落在地上,转了个圈。
苏婉第一个到。她披着旧斗篷,手里紧紧抓着一张战报。信使只说了一句“黄泉峡谷裂隙闭合”,就倒下了,嘴角流黑血,再也没醒。她低头看那张纸,字迹被汗水泡糊了,“宸光”两个字像干掉的血。
她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走进庙里。
院子里,青黛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株雷纹草。草已经枯了,叶子发黄,根是黑的。她还在浇水,一瓢接一瓢,水从指缝流下去,混着眼泪。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见苏婉,手一抖,药锄掉在地上。
“他……”她声音哑了,说不出下一句。
苏婉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走到供桌前,拿出火折子,点了一支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她眼睛发红。
这时,门“哐”地一声被撞开。
白灵素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耳朵通红。她一把抓住苏婉的肩膀:“他人呢?他在哪?你说句话!”
苏婉抬手,轻轻推开她。
白灵素踉跄两步,撞到墙上。她喘着气,瞪着眼,突然笑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命硬得很,上次被砸进山里都活下来了。他还欠我三顿饭,能死?”
没人回应。
她笑不出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抖。
“不可能……”她低声说,“他答应带我去吃天柱城的糖油饼……还说要教我用短刀……他说话算话的……”
苏婉没看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木板,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宸光之位。
她把木牌放在供桌中间,左边放蜡烛,右边空着。
青黛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跪坐在蒲团上,手放在膝盖前。她闭着眼,脸上全是泪,但不再出声。
白灵素抬起头,看到那块牌位,猛地扑过去,一巴掌拍在桌上:“别立这个!他没死!他不会死!”
苏婉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白灵素的手僵在半空。
“你见过九幽深渊吗?”苏婉声音很轻,“掉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
“我不信!”白灵素吼道,“狐族有秘术,能找魂!我可以去!我——”
“你能活着进去?”苏婉打断她,“鬼骷界的阴风就能把你骨头吹散。”
白灵素咬住嘴唇,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那你呢?”她反问,“你又能做什么?你不过是个被天界赶出来的狱卒,连法器都没了!”
苏婉不生气。她解开外袍,从内袋掏出一颗晶石。绿色的,里面有金光闪动,像星星。
“这是我族圣女的生命本源。”青黛开口,声音很轻,“它能感应灵魂。只要宸光的魂还在一丝,我就能找到。”
她把晶石放在牌位前,和蜡烛并排。
白灵素愣住了。
“我也可以。”她抹了把脸,从袖子里抽出一截断尾的毛发,沾血画了个符,“狐族禁术‘引魂诀’,用寿命换路。断一尾,延十年;断三尾,可入九幽一日。我宁可少活,也要把他带回来。”
她说完,手指划过眉心,血立刻涌出,在额头凝成一道红印。
苏婉看着她,又看向青黛。
没人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差点灭。苏婉伸手挡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稳住了。
“他还活着。”她说,“只是迷路了。”
青黛睁眼,看向她。
“我们要做他的光。”苏婉说,“他在下面走,我们在上面照着他。他找不到方向,我们就给他指路。”
青黛点点头。
白灵素盯着牌位,牙关咬得咯咯响。
“老大……”她低声叫了一句,又改口,“宸光。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把血符按在地上,符纸燃起蓝色火焰,很快变成灰。
三人围成一圈,站在牌位前。
苏婉右手放在木牌上,青黛左手托着晶石,白灵素把手贴在地上。
“就算是踏遍五界,”苏婉说。
“我们也一定会把你找回来。”青黛接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白灵素咬牙,“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名字刻满九幽每一寸墙,吵死你!”
话音落下,烛火猛地一亮,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
庙外,月光照到了槐树的裂口中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苏婉收回手,走向角落,捡起一个旧包裹。她打开,检查里面的干粮、水囊、一枚腰牌——那是她离开天界时偷偷拿的通行令。她摸了一下,塞进怀里。
她抬头看天。天界的方向,云很厚,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她知道,回去的路很难。天界死牢不是谁都能进的,更何况她是被除名的人。但她必须去。消息说宸光的残魂掉进了九幽,而九幽和天界死牢相连,只有穿过死牢,才能靠近入口。
她不指望活着回来。
但她得试。
青黛站起来,收拾药囊。她把几株枯草放进去,又放了三瓶丹药——都是拼命用的续命药。她坐下,闭眼调息,开始攒力气。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但手一直稳着。
白灵素坐在门槛上,额头的血痕没散。她闭着眼,嘴里念着咒语,身体微微发抖。每念一次,尾巴就抽一下。第三截断尾的地方,血渗出来,顺着毛滴下。
没人劝她停下。
她们都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九幽不是练功的地方,是埋魂的地狱。进去十个人,九个回不来。她们没靠山,没帮手,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苏婉靠一口气撑着,青黛拼的是命,白灵素赌的是寿命。
可她们还是站在这里。
因为那个人,曾背着小紫跑三天三夜不放弃;因为那个人,明明自己弱,却总护着更弱的人;因为那个人,在所有人都喊他“倒数第一”的时候,还敢说“蝼蚁也能吞天”。
他们不信命。
所以她们也不信。
苏婉最后看了一眼牌位。
“等我。”她低声说。
青黛睁开眼,指尖抚过晶石,轻声说:“我会找到你。”
白灵素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槛上,血顺着木头流进地缝。
庙里只剩一支蜡烛在烧。
外面,风又起来了。
苏婉背起包袱,走向门口。
她没回头。
青黛坐着不动,呼吸越来越沉。
白灵素嘴唇微动,咒语声越来越清楚。
烛光摇晃,照着牌位上的“宸光之位”四个字,黑漆漆的,像刻进骨头里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