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的夜风还带着点湿气，张凡脚刚踩实地面，耳边就猛地灌进城市的声音——车喇叭、便利店广播、远处广场舞的《最炫民族风》。他眨了眨眼，灰域那种死寂的空旷感还在脑子里残留着，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苏软软跟在他后头，摄像机还挂在肩上，但镜头已经盖上了，她走路有点飘，像是魂还没完全回来。
“我腿……麻了。”她靠在电线杆上，喘了口气，“刚才那十辆车升空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跟着飞走了。”
张凡没吭声，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护身符，温的，不烫也不凉，就是有股子刚办完事的余热。他知道，事儿成了。老司机不会再半夜出现在744路的站牌前，也不会再拉着一车亡魂重复十年前的雨夜。他现在有正经编制了，地府公交系统首任队长，听着离谱，但比阳间那些破班上得体面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软软发来的消息：【回放剪好了，传不传？】
他抬头看了眼她，路灯下小姑娘的脸有点发白，眼圈发青，但眼神亮得吓人。她不是怕，是兴奋。这种事，一辈子能撞上一次就够吹十年。
“传吧。”他说，“原片，别剪。”
苏软软咧嘴一笑，手指飞快敲屏幕。两分钟后，标题挂着“第38夜：我们送走了最后一班死亡公交”的视频上传星芒直播平台，封面是老司机鞠躬的背影，背景十辆黑车静静悬浮，魂火灯微燃。
不到五分钟，弹幕炸了。
【卧槽这是真的？】
【那车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主播你背后那个是不是孟婆？等等我没眼花吧？】
【前面的删了吧，那是地府交运001号车，我截图放大了，车牌清清楚楚。】
张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去看。他知道，这玩意儿一旦放出去，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有人信，有人骂，有人做鬼畜，有人出辟谣长文，还有人已经开始cos老司机拍短视频了。信息这东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真相反倒在其次。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灯火通明，一辆真正的302路公交缓缓驶过站台，乘客上下，一切正常。这才是他想看到的——没有鬼影，没有裂口司机，没有滞留线。人间就该是这个样子。
手机又震，这次是热搜推送。
#阴间大师收服死亡公交#——榜首。
下面一堆相关词条：
#张凡到底是不是玉帝外甥#
#地府有公交公司吗#
#冥宝能不能换支付宝#
#建议给744路立碑#
他轻笑了一声，退出页面。
苏软软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你笑啥？”
“他们叫我‘阴间大师’。”张凡摇头，“我算哪门子大师？我就给了人家一份工作。”
“可人家等了十年。”苏软软把咖啡塞他手里，“你没看他拿照片那会儿？那不是执念，是委屈。谁不想被人记得自己干过活？”
张凡没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老司机不需要超度，不需要符咒，他只是需要一句“你没搞砸”。而这句话，他给了。
直播间突然弹出提示音。
【粉丝数突破800万。】
紧接着，系统自动播报：
“恭喜宿主，直播间粉丝数达800万，阴德值+50万。”
张凡看了眼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他知道，这八百万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刷“张总包邮”，喊“求收编阴兵”，甚至有人私信问他“死后能不能安排个地府环卫岗”——听着像玩梗，但底下藏着的是信任。一种近乎天真的相信：这人真的能和那边打交道，真的能帮人了却遗憾。
这种力量，比九千亿冥宝还沉。
苏软软打开直播，摄像头对着两人：“家人们，别刷‘大师’了啊！这位就是个欠租三个月的前社畜，要不是被裁，现在还在写PPT呢！”
弹幕瞬间刷屏：
【张总包邮】
【张总缺挂件吗我报名】
【建议成立阴兵 recruitment office】
【软软别拆台，我们就要神话！】
她笑着摇头，关掉打赏特效，转头问张凡：“你说咱们接下来干啥？”
他正要答，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中年男声，嗓音有点抖：“张……张先生？我是公交集团的陈总。744路那个项目……您这边……搞定了？”
“搞定了。”张凡说，“以后不会有幽灵公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像是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陈总声音有点哽，“我们集团内部查过，十年前那趟车确实出了事故，司机失踪，乘客全数遇难，但一直找不到尸体。这些年，只要下雨夜，监控里就会出现744路进站……我们都不敢提这路线。”
“现在不用提了。”张凡说，“它已经不在了。”
“我明白。”陈总顿了顿，“十万块酬金，我已经转到苏小姐账户了。另外……我想以集团名义，给您颁个‘特别贡献顾问’的聘书，您看……”
“钱收了就行。”张凡打断他，“聘书就算了。”
电话挂断后，苏软软翻出转账记录：“到账了，一分不少。”
张凡点头，打开系统界面，找到“阴德祈福专用资金池”，把十万直接划了进去。这笔钱以后不会动，专门用来兑换高阶阴德服务——比如替那些没钱打点的孤魂办通行令，或者给滞留太久的灵体买一碗孟婆汤加料版。
“你就不能留点给自己？”苏软软看着他，“好歹换个新手机，这破备用机都卡成幻灯片了。”
“够用。”张凡把手机塞回兜里，“再说，我又不靠颜值吃饭。”
她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直播间突然跳出一条重磅消息：
【#阴间大师收服死亡公交# 登顶热搜第一，全网播放量破五千万，央视新闻客户端转发片段并标注“民间文化现象观察”】。
弹幕彻底疯了。
【国家认证了！！】
【张凡你要小心秦广王报复啊！！】
【建议申遗，把地府公交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刷手机】
苏软软笑得直拍桌子：“完了，你这下真成全民偶像了。”
张凡坐在那儿，没笑也没动。他知道，称号这东西，叫着叫着就成了枷锁。“阴间大师”听着威风，可他清楚自己是谁——一个能花钱解决问题的中间商，仅此而已。鬼不敬他，神不认他，他只是恰好手里有笔别人看不见的钱。
但他也明白，有些人需要一个“大师”。需要一个能走进灰域、跟亡魂谈合同、让公交车从地底升起的人。他们不信神仙，但愿意信一个穿灰色卫衣、说话干脆、从不装神弄鬼的年轻人。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霓虹闪烁，车流不息，人间照常运转。而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老司机有了归处，亡魂不再滞留，连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蹲在出租屋吃泡面、怀疑人生有没有出路的倒霉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
【阴德值累计达120万，可解锁“阴物鉴定·高级权限”】。
他看了一眼，没点确定。
现在不是升级的时候。
他转过身，对苏软软说：“走，该去地府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