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稳了,门开了,林晚拎着包下车。广播里说“老城区南门”,她没抬头看牌子,直接往出口走。地上有点湿,像是刚洒过水,鞋底踩上去滑了一下。风从通道吹进来,把她的卫衣帽子掀起来一点,头发被吹乱了。
她走出地铁口,眼前一下子热闹起来。夜市已经摆好了,摊位一排接一排,紧挨着路边。灯光五颜六色的,烤肠、糖炒栗子、铁板鱿鱼的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小贩在叫卖,有人讨价还价,电动车来回穿行,喇叭响个不停,耳朵嗡嗡的。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先摸了摸包侧面的口袋——黄纸还在,硬硬的,硌着手。然后她打开包里的笔记本,纸页有点卷,边角都是折痕,翻得太多次了。她在“线索索引”那一页看了看,上面写着:“南门炸串摊,独一人,十年。”
她合上本子,走进人群。背包带勒得肩膀疼,但她没换手,也没停下休息。人很多,走得慢。前面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撞到她腿,她让了一下,小孩跑远了也没回头。路边音响放着《最炫民族风》,声音很大,脚底都能感觉到震动。
走了十几米,她开始看两边的摊子。烧烤、臭豆腐、袜子、手机壳、发光玩具……什么都有。直到她看到一个角落的小摊:不到三平米,一辆绿色铁皮推车,上面架着油锅,旁边摆了几串还没炸的食材。摊主坐在小凳上,背对着外面,低头看手机,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时不时点一下屏幕,像在打游戏。
最显眼的是他头上夹着的一盏小台灯,光线发黄,照着他半边脸和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炸串自选 五毛一根”。周围很吵,但他坐着不动。有人来买,他才抬一下眼,收钱、拿串、递过去,一句话不说。
林晚走到摊前站住。摊主没抬头,还在玩手机。
“来十根。”她说。
摊主嗯了一声,伸手拿签子,动作很快。鸡皮、豆干、年糕、金针菇各串了两根,放进油锅。油一下子溅起来,他用铲子轻轻拨了两下。
林晚看着他炸,没急着说话。等串炸好装进纸碗,她扫码付钱,顺口说:“这剧我也看过,小时候每天晚上都等。”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不大,眼角有点下垂,但眼神很清亮。
“哪部?”他问。
“《我爱我家》。”她说,“你刚才看的那个,傅明老人开会那段。”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上确实是老电视剧,画质模糊,声音很小。
“现在没人看了。”他说。
“我看。”她接过纸碗,热气扑在脸上,“一个人看挺好的,不用听别人换台。”
他停了一下,放下竹签,擦了擦手。“是。”他说,“以前我和人合伙开店,他非要放网红直播,说能吸引顾客。我说那是噪音,他说我不懂。吵了三个月,最后散了。”
林晚咬了一口年糕,外皮脆,里面软,味道很淡,只有盐和一点点孜然,不像别的摊子那么咸。
“所以现在就你一个人?”
“嗯。”他点头,“店没了,合同解了,赔了八万。他拿钱去开奶茶店,我回来摆摊。”
“后悔吗?”
“不后悔。”他摇头,“累是累点,但下班后时间是我的。想追剧就追剧,想打游戏就打游戏,躺着也行。没人管我,也不用哄谁。”
林晚吃完最后一块豆干,把纸碗放在旁边的空凳子上。“那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他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我不是不想结,是根本没时间想。一个人过了几年,习惯了。你要写这个?”
她愣了一下。
“你背着包,拿着本子,还特意过来搭话。”他指了指她的帆布包,“不是记者就是写东西的。”
“算是吧。”她承认,“我在找一些人,问问他们为什么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哦。”他点点头,“那你记一下:能追剧,能打游戏,安安静静,没人打扰。就这样。”
林晚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外面太亮,她借着台灯的光低头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她写了三行:“理念不合散伙 / 现在清静 / 追剧打游戏无人扰”,又在上面写了“#26”。
写完合上本子,她抬头说:“谢谢,吃得很舒服,味道干净。”
“干净就好。”他说,“我不放味精,油也只用一次。有人说我傻,赚不到钱。但我觉得,总会有人吃得出来。”
远处传来笑声,一群年轻人走过,手里拿着啤酒,边走边闹。风吹来一股酒味。摊主没反应,继续看剧,手指又点起屏幕。
林晚站了一会儿,后背有点凉。天黑后变冷了,她没带外套,包又重,压得肩膀疼。手机在裤兜震动,电量只剩9%,弹出“低电量模式已开启”。
她拿出充电线,犹豫了一下,问:“能借个充电宝吗?十分钟就行。”
摊主抬头看她一眼,从车底下拿出一个旧充电宝,黑色的,外壳有划痕,线用橡皮筋缠着。“用吧,充完放桌上就行。”
“谢谢。”她接过,插上手机,屏幕亮了,跳到语音备忘录。她点新建,低声复述刚才的对话,语速平稳,像在做记录。说完保存,命名“#26 夜市摊主 自由代价”。
她把充电宝放回桌上,把纸碗和签子扔进垃圾桶。摊主还在看手机,剧情正演一家人吃饭吵架,他突然笑了一声。
“这家人吵归吵,饭还得一起吃。”他说,“我就图个清静,饭我自己吃,剧我自己看,挺好。”
林晚点头。“有时候安静不是孤单,是能喘口气。”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松了些。
她背上包,拉了拉肩带。“我走了,下次再来。”
“好。”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走过三个摊位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在一堆霓虹灯里显得暗,但也稳。摊主缩在光里,低头看手机,像被吵闹包围的一小块安静地方。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夜市主街。烤红薯的香味飘来,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要买棉花糖,一个男人蹲着修电动车。她拐向外侧的路,路灯少,人也少。手机震动,备忘录提醒:“已收录026/108”。
她没停下看,只是把包往上提了提,继续走。前面有家酒吧亮着灯,门口挂着布帘,隐约传来音乐声。她朝那个方向走,眼镜映着远处的光,一闪一闪。
风吹起她的卫衣帽子,扫过脖子。她没去按,让它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