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宏立于茶棚之下,江风裹挟着湿寒之气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他身形未动,掌心仍能清晰感受到怀中那柄旧铁剑的轮廓与寒意。曾志远亦未催促,只是重新落座,将那粗陶空碗端正置于桌案中央,姿态从容,仿佛面对的并非仓皇逃亡的亡国太子,而是一位值得倾谈的故交。
暮色渐浓,远眺建康,巍峨城郭的轮廓于地平线上愈发清晰,城墙高耸如巨龙盘踞,飞檐斗拱的楼阁层层叠叠,隐现于薄暮之中。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巡城兵卒甲胄鲜明,往来巡视,秩序井然。
“先生方才论及‘立根基’。”苻宏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却锐利如鹰,“那么,苻…陈某需得明白,我欲立足的这片土地,究竟是何人的天下?各方势力,又是何等光景?”
曾志远微微颔首,以指蘸取碗底残余的些许湿气,于粗糙桌面上缓缓划出一道水痕,权作分野。
“建康乃东晋国都,名义上,天子坐镇台城,号令天下。然则,真正执掌权柄、维系这半壁江山者,并非深居宫禁的司马官家,而是宰相,谢安石。”
“谢安……”苻宏眼神微凝,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谢安执掌朝纲已逾十载,外拒强胡于江北,内抚士族于江南,可谓只手擎天,维系着江左命脉。”曾志远语速平缓,如数家珍,“其人深藏若虚,不尚浮华,然权柄之重,举朝侧目。其令既出,六部堂官亦需俯首。”
“那先生之前提及的谢乘风……”
“乃是谢安之侄,谢家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曾志远接口道,“现任北府兵参军,年未及三旬,已独领一军,麾下三千劲卒,皆百战精锐。北府兵,乃东晋倚仗之干城,多由南渡流民中骁勇者编练而成,专司抵御北寇。谢乘风所部,更是其中锋芒最盛的一把利刃。”
苻宏默然,心中已勾勒出此人形象。
“此子文武兼资,据说剑术得名家指点,造诣不凡。去岁广陵大阅,曾于校场之上,连破七位军中好手布下的合击之阵,名动一时。虽资历不及宿将,然在军中风头正劲,人送雅号‘谢郎乘风’,赞其用兵迅疾如风,出手果决似电。”
“如此说来,他是力主北伐的鹰派?”苻宏追问。
“不尽然。”曾志远摇头,“他虽隶属北府兵系统,然最终须听命于其叔父谢安。而谢安……持重老成,以稳守为上。不过,谢乘风本人,对北地胡族态度确实极为强硬。去年后秦姚苌遣使南下,意图媾和,谢乘风竟于接待宴席之上,当众拔剑,直言‘胡酋无信,唯刀剑可决,岂有盟约可言?’此言一出,朝中主和诸公颜面尽失,然主战之辈,却私心称快,谢乘风虽主战,却深知叔父谢安‘稳守息战’的苦心,行事时多留余地,不愿违背叔父对‘苍生安宁’的期许。”
苻宏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
“他在北府兵中,根基如何?”
“堪称年轻将领之首。”曾志远评价道,“忌惮其升迁过速者固有之,然真心钦服者更众。其治军号令严明,自身清廉刚正,不蓄私财,不近女色,故而士卒乐为之效死。然其亦非没有对头——周文龙便是一例。”
“周文龙?何许人?”
“乃是朝中资历极深的主战老将,辈分犹在谢安之上。”曾志远解释道,“此公向来鄙夷世家子弟,尤其看不惯谢家这等以文臣出身而掌枢要兵权者。曾多次上奏,力陈谢乘风‘年少气盛,轻启边衅’,请求削其兵权。然奏疏皆被谢安暗中压下,谢乘风之位,稳如磐石。”
苻宏眉头微蹙,心思电转。
“一个能令宿将忌惮、统御新锐、更得当朝宰相鼎力支持的年轻人……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自然不是。”曾志远肯定道,“其外表看似刚猛激烈,实则心思缜密,行事颇有章法。每逢出兵,必反复勘察地形,详核粮秣转运,谋定而后动。不战则已,战则必求全功。去年奉命清剿盘踞江北的一股叛乱势力,七日之内连克三座营寨,俘获逾两千众,然未妄杀一人,尽数编入军屯,化而为民。外人或讥其心慈手软,实则此乃收揽人心、积蓄底蕴之长策。”
苻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对此人评价又添几分凝重。
“先生言其出身谢氏,又为北府兵将领……那他对于前秦,态度若何?”此问出口,苻宏目光紧紧锁住曾志远。
曾志远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一瞬,方道:“足下可还记得,那柄断剑上所刻之字?”
“‘江左,谢’。”苻宏瞳孔骤然收缩,一字一顿。
“不错。当年那场决定南北气运的淝水之战,晋军主帅虽是谢玄,然担任先锋,率先渡河突击,直捣中军的,正是这位时年不到二十的谢乘风。前秦大军阵脚溃乱之际,亦是此人亲率精锐骑兵,反复冲阵,斩将搴旗,追击数十里而不舍。军中私下有传,淝水之胜,首功不在坐镇中军的谢玄,而在侧翼打开局面的谢乘风。”
苻宏置于桌下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那段国破家亡的惨痛记忆,伴随着曾志远平铺直叙的话语,再次汹涌袭来。
“如此说来……他便是亲手葬送我大秦基业的元勋之一。”
“是。”曾志远并未虚言安慰,坦然承认,“而且,他知晓足下的存在。战后不久,他曾向谢安进言,言道‘苻氏遗孤未除,太子苻宏若存于世,恐成心腹之患’。建议派遣得力人手,北上搜捕,务求……斩草除根。”
苻宏目光垂落,盯着桌面。
那一道代表分野的水痕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
“先生此刻将此事告知于我,”苻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欲让我望风远避?还是……鼓动我去行那刺杀之事?”
曾志远缓缓摇头。
“非是让你避,亦非让你杀。乃是让你‘知’。知己知彼,方能于这龙潭虎穴中寻得一线生机。足下如今非是太子苻宏,乃是流民陈平。欲活命,欲践行心中那‘安民’之志,便需看清何人可能阻你前路,何人或许……将来能有转圜之余地。谢乘风身为北府兵将领,谢氏子弟,其所行所为,皆以东晋国本为念,天然视前秦遗脉为敌。然此人也非一味嗜杀之辈。他反对招抚姚苌,却主张妥善安置北地南迁的流民;他痛恨胡族首领,却曾亲自率部解救过数百被掳掠的汉家妇孺。”
“故而,他并非全然不可理喻之敌。”
“他可成为棘手的对手,亦可能……在某种情形下,成为潜在的助力。”曾志远意味深长道,“关键在于足下如何抉择,如何行事。若足下亮明身份,高举复国旗号,他必是第一个领兵前来征剿之人。但若足下隐姓埋名,脚踏实地,做些于民有利的实事,或许假以时日,能令其看法有所改观。”
苻宏低头,凝视自己这双曾执掌玉玺、如今却布满劳碌痕迹的手。
“先生可知……他是否见过我之形貌?”
“应未曾得见真容。”曾志远答道,“然足下若入建康,迟早会与此人照面。北府兵负有巡城之责,谢乘风每月初五,惯例亲自带队巡视西市。而足下欲往之义庄,正需经过彼处。”
苻宏闭目,深吸一口带着江潮气息的冷冽空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若……我于街市之上,与他迎面相遇,他可能识破于我?”
“几率甚微。”曾志远审视着苻宏此刻的形容,“昔日太子,锦衣华服,气宇轩昂;如今足下,布衣草履,风霜满面。行止收敛,口音已改。只要足下不出手显露武功根基,不言语间流露旧日习气,无人会将眼前这落魄流民,与昔年前秦太子联系起来。”
“然则……万一,他心细如发,有所察觉?”
“那便要看足下的定力与机变了。”曾志远目光深邃,“他虽机敏,却也不会无端疑心一个义庄杂役。只要足下不行异常之举,不吐惊人之语,身份当可无虞。真正的凶险,非在于他能否认出你,而在于足下心中,是否仍自视为那亡国太子,能否真正放下过往尊荣,融入这市井尘埃。”
苻宏陷入长久的沉默。
暮风愈紧,吹得茶棚顶上的茅草簌簌作响。数只归巢寒鸦掠过长空,啼声凄清,划破渐沉的暮色。
“除却谢氏,建康还有哪些势力,需得留意?”他再度发问,决心已下。
“高门望族,盘根错节。”曾志远如数家珍,“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皆树大根深。然当今之世,谢氏风头最劲。军中有北府兵为其羽翼,地方州郡亦多附庸。清流士子,更以能入谢氏门下为荣。可以说,眼下建康城的一呼一吸,皆与谢家动向息息相关。”
“那……与之相抗者,又有何人?”
“自然是有。”曾志远颔首,“周文龙算得一股,其背后乃是一干不得志的军中旧勋,意图重掌权柄。此外,尚有青龙会,明为江湖帮派,暗地里则与朝中不满谢安之势力勾连,所图非小。彼等,或许也在暗中物色如足下这般人物,意欲拉拢,以为己用。”
“此等势力,不足为信。”
“曾某亦劝足下,莫要与之牵扯过深。”曾志远正色道,“青龙会之辈,野心勃勃,唯恐天下不乱,意在火中取栗。足下若卷入其中,恐成其掌中棋子,任其摆布。真正的道路,不在庙堂权谋倾轧,亦不在江湖帮会厮杀,而在于足下双足所踏的这方土地。能多救一人,便是功德;能多护一家安宁,便是根基。点滴汇聚,方能成江海之势。”
苻宏缓缓点头,此言深得其心。
他再次举目,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如同巨兽蛰伏的建康城。城楼之上,巡哨的火把光影流动,城门即将下钥。
“先生,”他忽而又问,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依你之见,那谢乘风……他是真心信奉其口中之大义,还是仅仅……以此为号,行争权夺利之实?”
曾志远并未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只早已空了的粗陶碗,仿佛其中尚有残茶可饮,片刻后方才放下,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明日,待足下亲眼见得此人,心中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