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坐在崖顶,血铠覆身,指尖搭在膝甲边缘,根须传来的震动清晰入耳。七人仍在谷中,心跳紊乱,脚步来回踏动,像困在瓮里的鱼。他没睁眼,只凭感知便知他们已转了三圈,始终撞在同一条枯藤封锁线上。
苏晚靠在岩壁凹处,掌心贴着石面,光纹微跳。她盯着下方裂谷,见那神官举令符欲引法力,可符光刚起便被阵中红纹吞没。她忽然低笑一声,忙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你笑什么?”陈辞问,声音不高。
“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她说,眼里有光,“刚才还说要破阵,结果连方向都分不清。”
陈辞嘴角一掀,没说话。他并指一划,地下根须立刻轻震,迷阵节点微微偏移。原本封死的东南角虚线路径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谷中神官似有所觉,猛地抬头:“那边有变化!”
七人立刻涌去,刀剑开路,劈向看似松动的藤蔓。可刚踏入那道缝隙,脚下泥土骤然翻涌,枯藤如活蛇暴起,缠住小腿往上卷。他们惊叫,挥刃乱斩,藤条断裂处却喷出灰雾,沾肤即麻,手臂发软,兵刃落地。
“是幻阵!”有人吼,“根本没路!”
“闭嘴。”神官咬牙,“这是彼岸残阵,靠气息扰人心神。守住灵台,别看地面!”
话音未落,北侧岩壁忽然传来脚步声,清晰可闻。七人齐刷刷转头,只见一道模糊影子掠过石缝,披风一闪而没。
“有人!”
“追!别让他跑了!”
他们疯了一样扑过去,连滚带爬翻上陡坡。可冲到石缝前,哪有什么人影?只有几根垂落的枯藤在风里晃。一人伸手去抓,藤蔓忽地收紧,勒住手腕,将他往岩缝里拖。其余人慌忙拉扯,才把人拽回,可那人手掌已被勒出血痕,颤抖不止。
苏晚看得绷直了背,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压着嗓子,手指抠进石缝:“他们真当自己能逃出去?”
“当你是傻子的人,总会觉得自己聪明。”陈辞淡淡道,“我让他们看见路,他们就一定要走。明明被困的是魂,不是脚。”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整座迷阵随之沉降半寸,规则之力缓缓加压。谷中空气变得滞重,呼吸开始吃力。那七人还不自知,仍在四处冲撞,一会儿扑向幻听,一会儿围攻虚影,状如癫狂。
神官终于察觉不对。他站定中央,强迫自己闭眼,掐诀凝神。可刚运起一丝法力,胸口便如压巨石,一口气提不上来,跪倒在地。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困阵……”他喘着气,“他在玩我们。”
陈辞听见了,眼皮都没抬。他只是轻轻敲了下膝甲,节奏散漫,像是等戏开场。
苏晚看着谷底,见那神官挣扎起身,眼神惊疑不定,再不复先前威严。她低声说:“他们现在像不像狗?被人牵着鼻子转圈,还觉得自己在追东西。”
“比狗不如。”陈辞道,“狗至少知道谁喂它。”
他指尖再划,这一次,迷阵彻底活了。
地底红纹流转,枯藤不再只是封锁,而是开始移动。它们如蛇游走,在谷中划出道道虚假路径,每一条尽头都是死局。七人被引得东奔西跑,时而撞墙,时而互殴,以为同伴变了心。一人误认另一人是敌人,挥刀就砍,被旁人死死抱住,两人滚作一团,骂声不绝。
“老子要杀了你!”
“放手!是他指使我来的!”
“放屁!我们都是一队的!”
神官怒喝:“住手!别中计!”
可没人听他的。恐惧一旦生根,理智便寸土难存。他们开始怀疑彼此是否早已被替换,是否其中混进了奸细。有人拔刀对准队友,刀尖发抖;有人背靠岩壁,双手抱头,嘴里念个不停。
陈辞静静看着,心中默数:五个动摇,两个濒临崩溃,一个尚存战意——但撑不了多久。
他并指一点,脚下根须瞬间延伸至阵心。迷阵核心悄然切换,从“困”转为“戏”。
下一瞬,谷中景象突变。
原本昏暗的裂谷忽然亮起微光,四壁浮现出流动的花影,似有乐声飘来,缥缈悠远。七人一愣,纷纷抬头。只见岩顶投影出一片虚幻花宴,月季盛放,仙娥起舞,席间坐满花神,觥筹交错。正中主位上,赫然是月季花神本人,端庄含笑,举杯示意。
“回殿。”她开口,声音温柔,“不必追了,我已知晓一切。”
七人呆立当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之色。神官更是激动,颤声道:“殿……殿下召我们回去?”
“快走!”有人喊,“别耽误了归期!”
他们立刻转身,朝着谷口狂奔。可出口早被巨石封死,他们却不顾一切撞上去,头破血流也不停。一人甚至跪地叩首,哭喊着求放行。另一人则顺着岩壁攀爬,想从上方翻出,可爬到一半,脚下藤蔓一松,整个人摔下,腿骨发出脆响。
苏晚看得皱眉:“他们……真以为能回去?”
“不是以为。”陈辞说,“是希望太久了,哪怕假的也想抓住。”
他抬起手,准备收束阵法。这场戏该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谷底最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停下动作。他没有冲向幻象,也没有攻击同伴,而是慢慢蹲下身,用手抠挖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他也不管,只一心往下挖。
片刻后,他摸到一块硬物——是半截断裂的令符残片。他捏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仰头望向崖顶:“陈辞——你在上面看戏,是吧?”
全场骤静。
其余六人猛然回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灰,站起身,将残片高高举起:“你们傻吗?这根本不是传召!是他在耍我们!我们越疯,他越高兴!”
神官脸色大变:“住口!”
“我偏不说!”年轻人怒吼,“你们都被骗了!什么花神殿,什么回归,全是假的!我们早就死了——从踏进这条道开始,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指着崖顶:“上面那个人,他根本不想杀我们,他就是要我们自己把自己逼疯!让我们像狗一样在地上打滚,供他取乐!”
话音落下,谷中死寂。
其余六人僵在原地,有的低头看手,有的望着幻象,眼神逐渐清明。幻宴依旧在演,乐声未停,可再没人动一步。
神官脸色铁青,突然抬手一掌拍向年轻人天灵盖。
“你胡说什么!”
年轻人避也不避,冷笑闭眼。
可那一掌并未落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空中浮现一圈极淡的红纹,自上而下笼罩全场。神官的手被无形之力锁住,动弹不得。他惊恐抬头,只见崖顶之上,陈辞缓缓站起,血铠泛光,眸光冷冽。
“你说对了。”陈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急着杀你们。”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我想看看,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能蠢到什么地步。”
苏晚站在他身后,掌心发热。她看着谷底众人脸上的震惊与恐惧,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这不是一场战斗,也不是一次伏击。这是一场审判——无声、缓慢、不留余地。
年轻人仰头望着陈辞,忽然笑了:“那你满意了?”
“差不多。”陈辞说,“还差一点。”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向下虚按。
整座迷阵轰然运转。
枯藤全部活化,如巨蟒腾起,将七人逐一缠住。他们挣扎,嘶吼,法力尽失,只能任由藤蔓将他们吊离地面,悬于半空。幻宴消失,乐声止歇,裂谷重回昏暗。
陈辞收回手,转身看向苏晚:“走吧。”
“不……不杀他们?”她问。
“留着。”他说,“让她们知道,派出来的人,是怎么被遛的。”
他迈步向前,血铠与岩地摩擦,发出轻微声响。苏晚跟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谷中,七人悬于藤上,如同祭品。风吹过,带起他们的衣角。无人再喊,无人再动。
只有一人,还在轻轻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