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从宿舍出来时包里揣着两样东西:一份誊清的文案稿,还有一小卷白卡纸。昨夜风把晾在窗边的布样吹歪了,我顺手扶正,指尖蹭过《春涧》那块素底细纹的料子,心里已经知道,光有词不行,得让人一眼就看见“不一样”。
文化用品店八点开门,我七点半就到了。门还没开,玻璃柜里影影绰绰能看到几盒彩色蜡笔和成摞的挂历纸。我在门口站定,掏出包里的白卡纸翻出来——这是前阵子攒下的,厚实、雪白,比厂里印通知用的草纸强十倍。又摸出一叠剪贴簿,里面夹着几页旧杂志封面,都是我偷偷留下的。不是为了收藏,是看不惯那些土味排版,总想重排一遍才顺眼。
店主老周开门时见我蹲在台阶上写画,皱眉:“女工大清早不上班,蹲这儿干啥?”
我没抬头,只把草稿往他眼前一递:“做海报,要二十张,今天就得印出来。”
他接过一看,愣住:“你这……拿布拓的?”
我点点头。纸上左侧是《春涧》和《云阶》两块布料的轮廓,用布面轻压后蘸炭笔扫过,纹理清晰,像浮雕。右边三行竖排字:名字、定位句、金句,底部统一标一行小字——“红旗纺织厂新品推荐”。整体干净,没花边,没口号,连个五角星都没加。
“就这么空?”他指着大片留白,“人都说字越多越显诚意。”
“字多,谁看得完?”我抽回稿子,“人走路经过,三秒抓不住重点,就永远抓不住了。你店里有没有会描线的师傅?我要的是精准复刻,不是自由发挥。”
他哼一声,领我进屋。画师姓刘,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红蓝颜料,一看就是常年画标语的老手。他接过稿子眯眼瞧:“哎哟,这不像宣传画,倒像戏报子。”
“就是要像新品介绍。”我说,“不是‘增产节约’,是‘你想不想穿得跟别人不一样’。”
他咧嘴笑出一口黄牙:“女工还懂这个?”
我没争辩,只拿出两元钱放在桌上:“定金。按我的样子做,一张不能改。”
他犹豫。我又补一句:“你贴出去没人看,是你手艺不行;可要是人看了停下脚步问价,说明我这稿子有用。到时候全市都来找你印,你不就发财了?”
他眼神动了动。
我们谈妥:拓印打底,手绘勾边,颜色只用灰蓝两色,配布气质。成品今晚不出,明早六点前必须交货。我转身要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瞥见墙上新刷的“奋战一百天”标语,红漆滴得到处都是,像谁吐了一墙血。我皱了下眉,加快脚步走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我站在文化用品店门口等开门。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刘师傅拉开铁门,递出一卷纸:“二十张,全好了。”
我展开一张对着光看。线条利落,留白恰当,灰蓝色调沉静不失亮色。尤其是《云阶》那一款,浅灰拼色的纹理被拓得极准,像是真布贴上去的。最底下那行小字也照原样印了,一个标点都没错。
“你这脑子,不当美工可惜了。”他说。
“我不当任何人的美工。”我把海报卷好,“我只要它被人看见。”
我先去找王供销。他在办公室喝茶,见我抱着一卷纸进来,放下搪瓷杯:“苏小梅?你不在车间接单子,跑这儿来干嘛?”
“给你送点能让供销社门市部多卖布的东西。”我把海报摊开,压在茶渍斑斑的桌面上。
他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起身绕到我这边,俯身细看:“这……是你做的?”
“我和画师一起做的。名字叫《春涧》《云阶》,不是编号。话也不是官话,是买布的人愿意听的话。”
他手指划过“有些布,生来就不该做被面”那句,嘴角一抽:“这话要是让上面听见,说你鼓动群众不讲节俭怎么办?”
“可人家结婚也不止盖一次被子。”我直视他,“现在年轻人买布,是要做衣裳的。您供销社要是还只会念‘结实耐穿’,那布就只能堆在仓库里。”
他没说话,又低头看。片刻后问:“能印多少?”
“先二十张。贴在你们最热闹的网点,看看反应。”
他抬眼打量我:“你一个细纱工,搞这些……图什么?”
“图厂子别倒。”我说,“也图我自己,能活得明白点。”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点头:“东城百货、南门供销社、人民医院旁门市部……八个点,我都派人去贴。你这张画,别说是你做的。就说……文化馆指导的。”
我没反驳。他知道分寸,我也知道。
上午九点,我骑车穿过市区,开始巡查张贴点。第一张在东城百货橱窗,刚贴上去不到半小时,已经有三个人围着看。一个年轻姑娘念出声:“《春涧》……裁一件短袖,上班穿不显老,赶集穿不显土。”她回头对她妈说:“妈,这不就是咱昨天说的那种吗?”
她妈凑近看价格,嘀咕:“贵两毛……可看着是不一样。”
第二站在南门供销社,售货员正拿剪刀小心撕下一小角海报,塞进抽屉:“我记话术用。”
第三人民医院门口那张最热闹。两个穿白大褂的女职工站在那儿讨论:“《云阶》听着像电影票。”“可不是,我姐昨天就问有没有这个花色。”“这名字起得,怪招人惦记。”
我停在街角没上前。风吹着新贴的纸张,边缘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路过小学门口时,看见一位女教师模样的人踮脚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撕下右下角,折了折放进随身布包——她说得回去给裁缝看样式。
我继续往前骑。沿途八个点,七张完整,一张被雨淋湿一角,但字迹仍清。没有人撕毁,没有人涂鸦,反倒有几个点周围多了围观痕迹,地上还有烟头和脚印。
我没有笑,嘴角却轻轻扬起。
车拐上通往工厂的坡道时,我从包里摸出两张备用海报样本,捏了捏边角,确保平整。风从背后推着我,前方厂区的大门渐渐清晰。机器声依旧稀落,货场堆着未运走的布匹,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人们开始记得两块布的名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