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拐进厂区坡道,手里的海报样本还带着晨风的潮气。我停在铁门边,把车子靠墙一立,卷好的纸筒夹在腋下,径直往厂办走。机器声比前两天更稀拉了,像是人喘不上气时的抽息。货场那堆布匹没动过,灰扑扑地摞着,像谁家搁置多年的嫁妆。
赵厂长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人都叫来了,骨干和班组长,三十多个。”他嗓音压低,“你来说,我在边上听着就行。”
我没推辞,推门进去。
屋里烟味浓重,几张旧桌子拼成方阵,凳子歪斜不齐。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低头抠指甲,有的吧嗒旱烟,眼神飘忽。看见我进来,没人起身,也没人打招呼。一个老电工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去搓烟丝,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细纱车间的小丫头,前阵子搞了个黑板报出风头,现在又要唱哪一出?
我把海报平铺在最前头的桌上,用搪瓷缸子和半截粉笔压住四角。
“东城百货门口贴了一张,《云阶》那款布,昨儿有两位女医生站在那儿念名字,说要买回去做衬衫。”我顿了顿,“南门供销社那张,售货员撕下一角记话术,怕忘了怎么跟人推荐。”
底下有人抬头。
“人民医院旁边那个点,围了七八个人看。小学老师踮脚瞧完,撕了右下角带走,说要拿给裁缝看样式。”我扫了一圈,“不是我吹牛,是布本身好,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当‘东西’介绍。”
一片静默。
角落里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工人开口:“说得热闹,真能卖出去?咱们厂多少年没接到新单了。”
“所以才要换路子。”我说,“花色得改,话也得换人听的说。光喊‘增产节约’,年轻人扭头就走。他们不是不买布,是不想买得跟爹妈一样。”
赵厂长这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苏小梅提了个事,我答应了。新品如果月销超三千米,参与生产的班组,奖金翻倍,加班另算。完不成指标,她带头降薪,从她那份扣起。”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坐直了。
“我不信空话。”我看着刚才说话的老工人,“你要觉得这还是画大饼,可以不动。可要是哪天发现别人拿了双份钱,别怨厂里不公,怨你自己没试。”
他没再吭声,但烟掐灭了。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记这两个名字。”我指了指海报,“《春涧》,《云阶》。不是编号,也不是‘婚庆红牡丹’那种土名字。它们得被人念出来,被人想要,才能变成钱,变成工资,变成你们闺女结婚时不愁没新衣裳穿。”
有人笑了。
“我不懂织布,但我懂人买东西时心里想啥。”我收起海报,卷好,“今天不说别的,只问一句:你想不想拿双份钱?想不想让你做的布,走在街上被人指着说‘这料子好看’?”
没人鼓掌,可空气松了。
散会后,我直接去了细纱车间。
过道积灰厚,工具架歪斜,几台停转的机器蒙着布,像睡着的兽。我没喊人,走到陈桂兰平时站的位置,拿起抹布浸了水,拧干,开始擦操作台。
“苏晚!”有人叫我名字。
我抬头,是隔壁组的小李。
“你说的那个奖金……是不是真的?”
“厂长都点头了,还能赖账?”我继续擦,“不信你去问赵厂长。不过他现在肯定在写报告,估计懒得理你。”
她愣了一下,忽然转身跑开。没一会儿,拎着个水桶回来,蹲在我旁边开始刷地。
接着是老王,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纺机维护。他默默接过我手里的刷子,蹲在一台机器前,一寸一寸擦齿轮槽里的旧油泥。
“我也想拿双份钱!”他突然大声说,“昨儿闺女还说我厂子快倒了,今儿我要让她看看,布卖疯了!”
周围哄笑起来。
有人搬来梯子清理顶灯,有人拆下风扇罩子敲灰,还有人把废弃的线轴垒成一排当临时储物格。谈笑声渐渐多了,不是抱怨工资,不是议论谁要调岗,而是聊起新款布适合做什么衣裳。
“《春涧》配个立领,上班穿体面!”
“《云阶》裁裙子,夏天不闷汗!”
我站在通道中央,看着这群人忙活。手里的抹布湿透,额角出了层薄汗。风从高窗吹进来,带着铁皮屋顶晒热后的干爽气味。
远处机器仍沉默,货场的布堆未动,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他们愿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