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
最终还是宿幽伶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的魂体环抱双臂,漂浮在半空中,嘴角挂着一丝混合着同情与嘲弄的复杂微笑。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在她这位以编排命运为乐的魂道大宗师看来,步姿凉的故事虽然拙劣,却充满了最真挚、也最能引人共鸣的戏剧性内核——为了爱,走向毁灭。
堪称是一部经典的、虽然狗血但足够动人的悲剧。
“看够了吗?”
一个包含怨念的女声响起。话音未落,周围原本稳定的记忆空间便已开始剧烈震颤。那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融化,如同被火烧焦的胶卷。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不是屏幕碎了,碎的是步姿凉的心防。
先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然后是沉闷的,悉悉索索的,仿佛什么东西爬来爬去的恶心声音。
等顾紫辰与宿幽伶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身在一片寒冷的荒芜坟地之中!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四周是一座座歪斜的坟,石头做的墓碑上结着薄霜,坟墓周围飘荡着各种各样的鬼魂,正在用语言无差别攻击一切会动的东西:
“喂,那边的,你是不是有黄眼病啊?”
“这女人怎么这么红?被气红温了吗?”
“这剑可真贱啊!”
顾紫辰原本还有些警惕,但观察了一会之后发现这群鬼魂似乎真就只会骂人,完全没法对他造成实质伤害,也就懒得管了。
荣辱于我何加焉?
他这样的人的心态,早已不是几句话能动摇的。
倒是宿幽伶,飘到一个长舌头的女鬼旁边,指着另一个光头男鬼说道:“你看那个家伙,脑袋是不是像个土豆?”
那个男鬼当即火大,冲着这边咆哮:“两个贱人骂谁呢?!”
那女鬼立刻不乐意了,转头就和男鬼对骂起来。
一时间,坟地里鬼哭狼嚎,骂声震天。
顾紫辰摸了摸下巴:看来这些鬼魂不仅素质差,智商也低。
“我有罪……世界有罪……唯有毁灭……才是救赎……”
一声含糊的呓语,穿透了鬼魂们的嘈杂,传到了顾紫辰耳中。他的耳朵反射性地一跳,猛然转头看向远方!
远处,在那坟地的尽头,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从雾中浮现,缓缓地向顾紫辰走来。
她下半身是一条巨大的千足虫,一根根纤长的布足插入结冰的地面,留下一颗颗孔洞。上半身是像手偶一样被强行套在虫躯上的女性冰雕。
在她的背后,悬浮着一具巨大的、布满尖刺的“铁处女”式刑具——是一口双开门的冰棺,冰棺的一端扣在她的脑袋上,看不见她的脸,只露出一张冰嘴巴。冰棺表面光洁如镜,反射出琼华宗那瑶池仙境一般的景象。
那个清秀的步姿凉,已经不见了。
在那数万次轮回的绝望累积下,和那股诡异的粉色力量的影响下,那个名为步姿凉的少女,她的精神早已不仅是崩溃,而是发生了某种质变。
“……都是……我的错……”
一个充满了自我厌恶、甚至带着咀嚼骨头般声音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如果我不来……如果不开始……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她冰雕一般的上半身布满裂缝,一只只拇指大小的蛊虫从里面爬进爬出,嗡嗡地附和着:“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这个废物!”
顾紫辰挑眉,他想起了无字书中记载的一部动画片:“好像和那里面的‘魔女’有点像啊。”
就在这时,坟地里的鬼魂像进了吸尘器一般被冰雕女性吸引而去,通过冰面上的裂缝钻进她的身体里,再出来时,便成了口吐人言的蛊虫!
这些新的蛊虫依旧汇聚在冰雕周围谩骂着步姿凉的无能,但原本盘踞在她身上上的蛊虫却骤然调转方向,却向着下方的一人一剑袭来!
顾紫辰撇了一眼宿幽伶,后者立刻翻了个白眼作为回应:“真会使唤人。”
元晶剑带着浓郁的暗元素力,流星赶月般划破长空。
漫天剑光连闪。
等元晶剑回到顾紫辰身边之时,乌泱泱的虫云已经消散一空,里面的魂力已经被宿幽伶尽数夺走,只剩下满地断成两截的虫壳。
鲜红的魂体仔细端详着手中汇聚起来的一团灵魂基质,她刚刚试图炼化,但这团灰蒙蒙的东西就像铁粉末一样,怎么炼都化不开,反倒隐隐有反噬之意。
宿幽伶撇了撇嘴,无奈撤去拘魂术,这团灵魂便像一捧沙子一般随风消逝。
于此同时,那半冰半虫的巨大身躯动了,一声凄厉的嘶吼过后,那具倒扣在头顶的冰棺轰然洞开,从中飞出无穷无尽的鲜红色雪花。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枚锋利的六棱冰刃,它们在空中疯狂旋转、切割,瞬间形成了一场足以凌迟万物的猩红暴风雪!
“决定了,就叫你‘魔女步姿凉’吧!”顾紫辰双拳蓄力,四肢覆盖上黑、白、金三色的本命鳞甲,紫色的火焰与金色的光芒汇成一层日冕,在他周身熊熊燃烧!
以顾紫辰为圆心,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与暴风雪的寒气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一时间白雾弥漫。
顾紫辰双腿微屈,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双拳裹挟着焚山煮海的恐怖能量,朝着半空同时轰出!
凌厉的拳劲如火龙出海,带着撕裂音障的锐响,将暴风雪硬生生打退百丈,再也无法落下!那红莲地狱在高温之下如奶油一般化开,产生的气浪如海啸般席卷四方,将周围的虫壳、鬼魂残骸尽数掀飞毁灭!
“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魔女步姿凉发出一声嘶吼,冰雕上半身的裂痕被热浪融化,蛊虫纷纷坠落,虫躯被火焰灼烧得滋滋作响,化作一缕缕黑烟。
她下意识地用千足虫躯遮挡,布足被火焰灼烧,发出焦糊的臭味。可那双冰棺下的“眼睛”,却依旧透着癫狂的毁灭欲。
“为什么……为什么要反抗?”
魔女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愤怒,反而发出了更加悲戚的哭嚎。
“接受惩罚不好吗?接受命运不好吗?只要死掉……就不会再痛了啊……”
随着她的哭声,那具头顶的冰棺再次震动,更多的猩红冰刃喷涌而出,如同暴雨一般朝着顾紫辰疯狂射来!
“那天……雪也是这么大……”
“我爹娘……他们只是想从土里刨点食吃,只是信了那个叫信守正的人说的话……仅仅因为这样,就被那群高高在上的仙师活活烧死在了祠堂里!”
“为什么……凭什么!!”
顾紫辰的身形在空中灵活闪避,紫色火焰在他指尖凝聚,化作数道火焰长鞭,狠狠抽向射来的冰刃——每抽中一道,冰刃便瞬间融化,火焰长鞭顺势延伸,朝着魔女的冰棺狠狠抽去!
同时,元晶剑的气息再次暴涨,绕过火焰长鞭,穿针一般刺向魔女冰雕上半身的裂痕。剑光刺穿裂痕,魔女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嘶吼,冰雕上半身瞬间崩裂大半,无数蛊虫从裂痕中疯狂涌出,却被火焰长鞭尽数灼烧殆尽。
“后来……我身体里被种下虫子……”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每天晚上,虫子都在啃我的骨头……我求饶,我哭喊,可他只是笑……”
“他说我是工具……我是杀人的刀……”
魔女那没有头盖骨的脑袋凄厉地嘶吼,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自我厌恶。
“我都变成了恶鬼……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光?!”
轰隆隆——
地面裂开,无数巨大的墓碑如高墙般升起,试图将顾紫辰困死。
顾紫辰没有回答一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哪怕是听到这样惨绝人寰的遭遇,他的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机械而精准地挥动着双臂。
“为了她……我跪在长老面前……苦苦地哀求……”
“为了她……我双手沾满鲜血……杀光宗门里的所有人……”
“你不觉得我惨吗?不觉得这世道不公吗?!”
魔女冰雕的上半身随着元晶剑的斩击变得裂痕密布,从裂缝中钻出来的蛊虫也越来越多。
“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她……”
“十万次!我试了整整十万次!可最后是我还是救不了她!”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死在我的怀里!看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是罪人!我是垃圾!!”
冰雕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一道神念从冰棺中冲出,扑向顾紫辰!
她在试图篡改顾紫辰的认知!
就在此时,元晶剑震颤出阵阵嗡鸣,宿幽伶的魂体红光大盛,如苦海一般的魂域汹涌澎湃,震碎了魔女步姿凉扑来的神念!
顾紫辰再次出拳,比上一次更劲,更猛!
轰!
前方的空间仿佛被这一拳打塌了。数千只蛊虫在接触拳风的瞬间,就像是被扔进了粉碎机的饼干,瞬间炸成了漫天的残骸!
左拳,伤害高。
顾紫辰身形未停,借着反冲力在空中一个回旋,另一只手紧随其后,紫色的龙炎在拳峰上疯狂压缩。
右拳,高伤害!
轰!!!
这一拳击碎冰层,轰入了魔女的胸膛,高温瞬间将伤口碳化,连那一寸寸血肉被烧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魔女步姿凉那整个冰雕一般的上半身炸裂开来,露出她上半身里的虫巢。密密麻麻的蛊虫如潮水般蜂拥而出,冲过了顾紫辰身周的日冕,一下子将他包围。但魔女的语气中,却充满了惊讶:
“你……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不说话!!”
那些黑绿的蛊虫爬满他的全身,不停噬咬着他的皮肤。
但顾紫辰依然面无表情。
他就像是一块在大海中沉默了亿万年的礁石,任凭那绝望的黑潮如何拍打,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五百年前,他曾像一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爬行,为了半块元石被人追杀得满身是伤。
三百年前,他亲手建立的基业被一朝毁灭,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个死去。
一百年前,他不得不亲手用师父教他的拳法,一拳一拳打死了他的师父。
现在,他更是每一天都背着几万人的生命在走钢丝。
这个世界对他就不残酷吗?
同样的残酷。
他也曾哭过,曾跪在地上质问苍天,曾在深夜里痛得浑身发抖。
但是。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会擦干血和泪,站起来,继续走下去。
“因为我知道什么事必须现在解决,什么事不可强求,什么事可以先放一放以后再做。”
“而你……”
顾紫辰身上的蛊虫一个个掉了下去,它们的生机被顾紫辰吸收,法力被顾紫辰吞噬,碳元素被分离,化为顾紫辰手上的钻石拳套;腐蚀性的体液被萃取出来,覆盖在拳套的尖刺之上。
“你把时间都花在哭诉和后悔上,所以你才会输。”
顾紫辰抹了一把鼻子。
“你把错误归咎于自己,是因为你不敢去算计那些比你强大的宗门,不敢去恨把你当玩物的‘神仙老爷’!”
砰!
顾紫辰一拳递出。
“你懦弱。你只会向内挥刀,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向外迈出那鱼死网破的一步!”
砰砰!
“你想不出自救的办法,所以就只会逃避思考,自暴自弃!”
砰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乱拳在魔女步姿凉身上绽开,将她那庞大的身躯炸得支离破碎。
少女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在这残酷世界中每一次的失败,每一次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去的无力感,都在磨损她灵魂的底蕴。
她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于自己:是我不够聪明,是我不够狠心,是我运气不好。
在生活中,外界的压力、宗门的排挤、任务的艰巨,一切都在消耗着她的生理和心理能量。当这种消耗大于补充,当压力超过了阈值,她的精神世界就自然崩塌了。
“……你说得轻巧……”
魔女的声音充满了怨毒,那是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她崩溃的直接理由。她背后的铁处女冰棺彻底打开,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向顾紫辰,那是她内心深处所有想要放弃的念头具象化。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如果你必须亲手杀死你的挚爱才能救她……你会怎么做?!”
“你会比我做得更好吗?!你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吗?!”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结,也是她崩溃的根源。
她无法接受自己亲手抹杀金钟悦的结局,所以她只能在轮回中一次次溺死,一次次重来,直到精神失常。
在她看来,任何有感情的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都会犹豫,都会痛苦,都会像她一样崩溃。
原本在空中飞舞,不停斩碎蛊虫的元晶剑顿了顿。宿幽伶垂眸,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想起了两百年前的万魂之冢,又想起了两年前的蜉蝣斋。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但她知道答案。
他已经这么做了。
“我会。”
“他会。”
两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迟疑。
顾紫辰的声音冷酷而坚定,像是在宣布全面战争的开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宿幽伶的声音淡然而戏谑,像是在陈述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带着一丝对提问者的嘲笑。
他们异口同声。
魔女愣住了。
她背后的铁处女冰棺剧烈震动,那些惨白的手疯狂颤抖,仿佛连她的潜意识都无法理解这个答案。
顾紫辰冷笑一声,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他的右臂向后拉伸到了极限,紫色的龙炎在拳头上飞速旋转,发出了喷气式引擎一般的轰鸣声。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比深渊还要黑暗,比烈日还要炽热。
“弱小是罪吗?也许是。”
“但把弱小当成摆烂的借口,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哭泣,那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炽热的烈焰,将一切化为尘埃。
一朵蘑菇云,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