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厂区铁皮屋顶,我拎着搪瓷缸子从宿舍楼出来,回想起昨儿车间里众人热火朝天忙活的场景,心里还热乎着——有人刷地,有人清机器,连老王都抢着擦齿轮槽。可走到车间门口,小李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见我走近,头一低,半句话没说。
那儿背风,平日是夜班工歇脚的地方。我往里走,抹布还湿着,倒扣在地上,像是匆忙收拾的。排班员不在,桌上放着签到簿,我翻到三个人名,签到时间是细纱车间夜里调试,顶多跑个单线看张力。可这三个名字,一个住七栋,两个住八栋,全跟李红梅一条巷子。
我把名字抄进本子。硬皮横格本,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唯一新纸,原打算写点想法,结果先记上了这些事。
中午饭点,我揣着空药瓶绕去食堂后门。医务室早发完了感冒冲剂,但我得走这一趟。窗下有说话声,压得低,却一字不漏飘进来。
“双份钱?哄鬼呢!”李红梅声音尖,“厂里年年喊增产,哪次真见着钱了?就她苏小梅会画饼!前阵子搞个黑板报,现在又要带你们加班,图啥?图让她出去印小报出风头?”
没人应,但也没人走。
“加什么班?”她冷笑,“你们累死累活还是临时工,人家苏小梅转眼就能当个体户,拿大把票子。你们替她卖命,回头奖金泡汤,谁管你孩子学费、老人药费?别傻了,看她怎么收场。”
一阵窸窣,像是有人挪动身子。
“今晚我不去了。”一个男声闷闷地说,“就说娃发烧,得守夜。”
“对,我也称病。”另一个接话,“反正又不是真坏机器,装装样子得了。”
我转身就走,脚步没乱。穿过走廊时顺手把药瓶塞进垃圾筐,指尖在裤兜里划过笔记本边缘。回到工位,我抽出笔,在昨夜名单旁写下:拒加班、称病推脱、归因出身差异。字不重,纸却有点皱。
下午三点,我去厂办交新的排班草案。文件夹里夹着调整后的轮值表,面上干净,底下一叠全是备份。李红梅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和两个穿旧工装的男人说话,看见我,话头一断,两人立刻起身走了。
我递上文件,她接过时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最近工人情绪不稳。”她说,“有些人觉得任务太重,怕完不成反扣钱。”
“那就别接。”我说,“指标摆在那里,愿者上钩。完不成的,也不用厂里罚,自己脸面搁不住。”
她噎住,手指捏紧文件夹边。
我笑了笑:“您也辛苦,天天盯着人。不过这回不用您操心,我这边自己管。”
走出办公室,我没回车间,而是拐向宿舍区。路过七栋三号,李红梅家门口晾着件蓝布衫,袖口磨得起毛。她爱吃瓜子,壳子总扔门口水泥缝里。今早还有新壳。
回到自己房间,我从床铺最里侧拖出木箱,掀开压着的旧毛衣,把本子塞进去,合上盖,再把毛衣铺平。那件毛衣是娘去年寄来的,灰扑扑的,领口松垮,我一直没穿。
天快黑时,林晓雅在楼下喊我吃饭。我没应。坐在床沿,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字、时间、地点。证据不全,但链子已经露头。只差一根线,就能把人串起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笔帽冰凉。
明天第一班开机前,我会再查一次签到簿。如果那三人又一次“调试”,却连机房门都没进,那就不是怠工,是合伙演戏。
到时候,我不急着揭,也不吵。
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