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魔女步姿凉的消亡,顾紫辰与宿幽伶又一次回到了飞船之中,他们好端端地站在屏幕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魂络中法力的消耗却提醒着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激战。
顾紫辰静静地看着那块漆黑的屏幕,仿佛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看到了镜中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同样为了某个执念,而在尸山血海中孤独行走了五百年的身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顾紫辰转向旁观的何其墨:“刚刚那一战,你看到了吗?”
“刚刚发生了战斗?我只看到你们在屏幕前愣了两秒。”何其墨回应道。
“或许又是某种时空畸变吧,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顾紫辰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之前他去探索遗址时,和墓主人留下的意志来一场神念大战才能拿走遗产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这都不重要,顾紫辰现在更想知道,何其墨是怎么想的。
虽然他对着魔女步姿凉扯了那么多,但那都是他个人的意见。而一个能健康成长的文明,不能总是依赖他一个人。
“那么,你对这个轮回有什么看法?”
宿幽伶瞥了顾紫辰一眼。她有些不解,这个充满了人性与道心纠葛的悲剧,问一个脑子里只有“0”和“1”的铁疙瘩,能问出个什么花来?
可何其墨的回答,却让在场的人,都从一个从来没想过的角度,重新看了这场悲剧。
他没马上说话,而是唤出了终端里的数据,打在一边的屏幕上。那是一堆波形图,概率树,还有逻辑流程图。
何其墨摊开手,指着数据模型,语气平淡的像在读病历:“我用刚才黑匣子记下的数据,给她简单建了个行为逻辑和系统崩溃的模型。”
“首先,是关于问题的定性。”
他指着一张大流程图,图顶上用红框标着几个字——核心诉求:拯救金钟悦。
“从头到尾看,步姿凉想干的事很清楚,且从未改变。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她在战略层面,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她以为敌人是琼华派的长老,所以她干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在门派里斗赢。但真正的敌人,是这个世界谁拳头大谁有理的规矩。就算她把琼华派干掉了,很快也会有天机阁、合欢宗,或者随便哪个路过的贪心鬼冒出来。她想救人,但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
宿幽伶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个铁脑袋的分析,竟然比她想象的要深刻一些。
“其次,”何其墨继续说,他指着步姿凉那不断分叉的概率树,“她用的手段和她的目的,本身就存在矛盾。”
“在发现 ‘认知覆写’这项能力后,她其实已经拥有了理论上可以‘通关’的武器。但她用这个武器的方法,让她自己把自己绕死了。”
“‘为了保护她,而必须先毁灭她’。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逻辑自洽的悖论。”何其墨冷静地为步姿凉的悲剧,下了个技术诊断。
“她最后崩溃,不是因为什么人性或者不忍心。从系统上看,这就像一个程序同时收到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最高指令,它不宕机才怪。”
说到这,他停了。按他以前的习惯,诊断完了就该结束了。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最后笑了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的顾紫辰和宿幽伶,湛蓝的眼眸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哲学家一般的思索。
他忽然发现,这世上的输家,好像都栽了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顾先生,宿顾问,”他第一次主动谈起了技术之外的东西,“我觉得技术问题只是表面。她真正的悲剧,是她从头到尾,都在用小孩子的方式,去玩一场成年人的游戏。”
这个比喻让宿幽伶都不禁心头一动。
“在悠澜星的环境下,”何其墨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只是分析数据,更像是在阐述一条他刚总结出的公理,“想变强的路,只有两条。”
他以掌代指,指向了顾紫辰。
“第一条,我叫它工程师的路,或者说……造物主之路。”
“走这条路的人,根本不认现在的规矩。他们觉得这世界有错,必须推倒重来。他们不信命,只信蓝图和执行力。他们拥有将理念化为现实的,压倒性夺取胜利的力量。”
“为了建造一个全新的、更合理的系统,他们可以将旧系统内的一切,包括生命、情感、甚至是他们自己的一部分人性,都计算为‘必要的成本’。他们的眼中没有善恶,只有效率和最优解。”
他说的,正是顾紫辰和新乌托邦现在的道路。
然后,他将手掌,指向了宿幽伶。
“第二条路,我叫它玩家的路,或者说……寄生者之路。”
“这条路的信奉者,则完全接受现有规则的残酷性,并将其利用到极致。他们不想改变世界,只想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成为活得最舒适的顶层。他们拥有在现有规则的缝隙中游刃有余、最大化自身利益的绝对隐忍与狡猾。”
“他们可能会装得很有艺术感,或者很慈悲,但那只是他们用来伪装自己、捕获猎物的面具。他们骨子里,是精致的利己与冷漠。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负担,连真实本身,在他们看来都只是个可以被舍弃的筹码。”
他说的,正是宿幽伶,也是仇夏凉和“四时天”所遵循的生存法则。
最后,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已经没了影子的身影上。
“而步姿凉……”他的声音里没有叹息,只有一种近乎解剖的冰冷和平静。
“——她,哪条路都走不通。”
“她没有您那样掀翻棋盘,重定规矩的本事;也没宿顾问那么心狠,能把金钟悦在内的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她得到的认知覆写能力,让她觉得自己能当造物主了。但她心里,还是个想被门派、朋友这些规矩接纳的玩家。所以她做事才会犹豫,自己跟自己打架。”
“她所谓的拯救,说白了,就是一种自我感动的、‘少女’式的天真。”
“她以为有了厉害的魔法,喊几句爱的口号,世界就得听她的。她以为自己能一边当杀人魔王,一边还能让朋友纯真地爱着自己。”
“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愿舍弃。”
“在一个只看结果的、残酷的成年人世界里,这种不自量力、意志不坚的‘渴望’……”
“——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
何其墨说完了:“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顾紫辰还久久未回过神来。
他已在何其墨的讲述中,在那场跨越了十万一千一百次轮回的悲剧中,看到了一些让他更加坚定自己道路的东西。
是啊,这个世界的真实,对这些孩子来说……太过严苛了。
步姿凉也好,金钟悦也罢。她们就像生长在悬崖边上的两朵小花,脆弱,天真,却又顽强地,试图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色彩。
错的不是她们。
是这片悬崖本身,就容不下任何天真。
而自己创建了新乌托邦,不就是为了将这片悬崖,改造成一片能让所有花朵都能安心绽放的田地吗?
天真不是她们的错。
这些孩子们,不该就这样死于自己的天真。
顾紫辰希望,就算有朝一日,这些曾经天真的孩子们褪去了稚嫩,在残酷的现实中长成了成熟的、懂得算计与妥协的大人,也能为那些尚且天真、尚且相信美好的后来者,留下一片可以活下去的干净土壤。
这或许才是他那看似霸道独裁的统治之下,最温暖的底色。去掉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留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守护所有可能性的承诺。
顾紫辰面带着欣慰的微笑,缓缓鼓起了掌,而宿幽伶,则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她想道,在自己还在纠结“美丑”时,顾紫辰早已在思考如何创造自己心中所想!
“好了,元晶终端的能量还是先省着点用。”顾紫辰看了一眼手里终端上飞快下降的能源条,“这里的发现,够科学研究所那帮人研究一阵子了。等我解决了这片雾,再和你联系。”
“明白,顾先生。”
顾紫辰随即挂了通讯。
投影消失,舰桥又回到了古老遗迹的死寂里。
“现在,该干正事了。”
顾紫辰的目光穿过一层层幻象,直接锁定了那块作为整个心象囚笼核心的平板,它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粉色光。
还有附在石板上,那缕已经烧完,只剩下一点火星,却还在徒劳维持循环的步姿凉的残魂。
一个被粉色力量深度污染改造过的灵魂。只要解析了她,或许就能明白这片粉色迷雾究竟是什么。
顾紫辰试着开启储物戒,但不出所料地又没有反应。
看来只能试着把这块主控电脑整个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