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拿起那块平板,也就是损坏的主控电脑,仔细端详。
在他神念的透视下,可以看见里面除了基本结构外,还保留着一缕步姿凉的残魂。
随后,他抬眼,开始真正打量这艘来自另一个宇宙的遗骸。
何其墨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复盘过这艘船的模样:优美的舰体、反重力引擎、曲率跃迁核心、量子通讯阵列……在他们的文明里,这是一艘横渡星海的探索前锋。
可此刻,顾紫辰的神念像水波一样扫描着舰体,感受到的却只有死寂。
要是物理意义上的损坏或能量耗尽,那还好办了。
可这艘飞船,在存在意义上,就是“无效”。
在顾紫辰的神念中,飞船的所有结构、所有材料,都是无意义的乱码,整艘飞船就是一个由无数乱七八糟的基本粒子堆砌起来的雕塑而已。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面前那面还算完好的舰桥主控台上。
指尖刚一接触,那本该无比坚硬的特种合金表面,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啪啦啦化为了一堆沙子,摊到地上。
这一堆沙子里面什么成分都有。所有原子键、所有物质排列,都被打上了“无意义”的标签,正在回归到最原始的,最混沌的“设定”之中。
顾紫辰眯起眼。
他听说过天劫把六境大能劈成飞灰。
但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却又如此彻底的“抹杀”。
宇宙的法则没有愤怒,没有雷霆,只是平静、礼貌,而又不可抗拒地将这艘飞船从“存在”的名册上划掉。
它的材质、它的能量回路、它的信息结构,全都被改写成了“无意义的乱码”。就像一个孩子把不喜欢的玩具扔进了破碎机,再把搅碎的残渣连同这一台破壁机一起扔进了又一个破壁机,无限地套娃下去。
“……原来如此。”
顾紫辰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纯粹的愉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何其墨穿越后,飞船就“神秘失踪”。
原来是被这个世界“删除”了。
法则不同,便是如此霸道。
他曾以为,自己的无字书带来的科技树,已经是跨体系的最大冲击。
可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真正的跨界碰撞,是连“存在”本身都不被允许。
而它之所以能以“陨星神庙”的形式存在数百年,仅仅是因为步姿凉的残魂一直认为这是一个本地神庙,所以在这片粉色迷雾之中,它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神庙。
而顾紫辰知道这是异世界的飞船,作为一个活人,他的观测优先级比已是残魂的步姿凉更高。所以,粉色迷雾的力量便不再发生作用,没了这股力量的庇护,这飞船也就被宇宙法则抹杀了。
顾紫辰抬手,轻轻一摄。
整艘飞船发出濒死般的呻吟,船体开始层层剥落,像风化的岩石。无数精密仪器在刹那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唯有极少数部件,在法则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主控电脑、几个稀奇古怪,结构简单而精巧的设备、以及一套监控设施。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顾紫辰再次接通了科学研究院,屏幕亮起,何其墨的影像瞬间跳出。
背景依旧是地下核心实验室,但这一次,数百名研究员都围在他的身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表情。
不得不说,这群人的好奇心真是重。
何其墨自己则站在最中央,手里不知何时又攥紧了一只新的咖啡杯。
“顾先生。”何其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情况如何?”
顾紫辰没有废话,直接把终端对准了舰桥废墟。
说是废墟,但其实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沙子罢了。顾紫辰身上护体灵光流转着,站在沙堆中间,手上拿着主控电脑。
众人沉默,呆呆地看着。
足足十秒后,何其墨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船没了。”顾紫辰说道,“准确来讲,它可能从来没真正存在过。世界之间法则不兼容,就把船给直接‘Delete掉’了。沙堆里还有一些残件,我会把它们捡回来。”
何其墨盯了很久,湛蓝的眼眸里,光流几乎凝滞。
“谢谢。”
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只是对顾紫辰,还是对他那艘承载了他所有过去、所有同胞、以及所有归乡之梦的“探索者七号”说的。
顾紫辰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合时宜的问题:“如果是你,在刚来到这个世界,发现飞船就这样消失的话,你会怎么做?”
何其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如果是我……我会先崩溃,然后把残件供起来,当成遗物,每天怀念。”
顾紫辰不禁失笑:“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崩溃?”
“因为……”何其墨看向镜头外,那群正眼巴巴望着他的研究员们,“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崩溃了。我有六千多员工,几万学生,还有整个新乌托邦的工业体系等着我喂饭。崩溃对我来说已经是奢侈品,我消费不起。”
顾紫辰颔首道:“何其墨,飞船没了,但人还在。你带来的知识,也还在。这就够了。”
何其墨闻言,忽然笑了。
那是顾紫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毫无保留的、如释重负的笑。
“是啊……这就够了。”
上一次通话结束后,何其墨本在苦恼如何向别人解释自己的来历。毕竟,顾紫辰给他编的谎是“来自隐世家族的道友”,已经和现实圆不上了。
但苏心芷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来自别的世界,还是来自于某个隐秘的洞天福地,对我们来说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不管你来自哪里,你都是我们的何院长。”
是啊。
家,已经不在身后了。
家,就在这里。
“顾先生,”何其墨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与高效,“请赶紧将那些设备,尤其是主控电脑和监控设施,立刻收起来。”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干的。”顾紫辰摆摆手,“哪有人会放弃领取副本奖励呢?”
说着,顾紫辰将所有遗物都装入衣服里的口袋,实在太大的就放入背后的背包。
“能确认我的位置吗?”他问道。
“没问题。”何其墨回答,“数据显示,你正处在一片现实被定住的区域边缘。那里的边界很不稳定。”
“我知道。”顾紫辰看着远处依旧呈现出诡异粉色的天空,平静地回了一句。
既然做梦者已经“醒来”,那么梦境的边界,想必也该显露出来了。
“但是顾先生,情况比想的复杂。”何其墨的声音听着不像报告,更像警告,“我们发现,您不在一个简单的幻境里。”
“您所在的区域,空间是被折叠起来的!”
终端的屏幕上,一幅由灵依AI实时渲染的三维模型展现出来。模型里,代表他的光点,正被困在一个不断扭曲的迷宫之中。
何其墨接着说道:“是步姿凉的执念,用那股粉色的力量把这块地方叠了起来,变成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从物理层面讲,您一直都在原地。但在另一个层面上,您离我们比最远的星星还远。如果只用常规的方法,不管您怎么动,都只是在里面绕圈,最后被它吞掉。”
宿幽伶的魂体冒了出来,身形都有些晃。她能感受到,周围那看似平静的空间中,确实蕴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把她和顾紫辰死死困在了这里。
模型图看着令人绝望,顾紫辰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也就是说,我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可以这么理解。”何其墨承认了这个不科学的比喻。
“那就有意思了,这是个好地方啊!”
顾紫辰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燃起了“善良”的光芒。
但他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回现实:“是墙就有门。既然是折叠的,就一定有接缝。既然它是被折叠的,那就一定存在‘褶皱’的节点。”
”何其墨,我接下来要开始观测。”
“明白!”
顾紫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开始用自己的神通向四面八方试探。
一缕光,一簇火,一片冰晶,或是一根由木元素力催生出的藤蔓。
他的主观感知,就是探路的眼睛。
他通过终端报告感觉:“正东,三千七百二十一米,我的光被拉长了一点,有点红移。”
而后方指挥中心,则成为了翻译的大脑。
何其墨立刻回应:“那是空间在拉伸,是陷阱,躲开。”
“西北九百米,冰化的速度慢了三倍。”
“收到,热力学异常。时间流速不对,也是陷阱,快躲开。”
“正下方海底八百米。我的藤蔓放下去,上面的生机被一股死气抵消了。”
这次,何其墨那边安静了几秒,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对,就是那儿!两种相反频率相遇会产生相消干涉,形成一个抵消点。那是整个迷宫最弱的地方,是折叠的缝隙!我现在就把坐标发送过来!”
“很好。”顾紫辰瞬间锁定了那个坐标。
他慢慢地,将自己那浩瀚如海的神念,凝聚成一根看不见的“针”。
这根“针”,就是一股与那片缝隙的频率完全同步的,经过了他无数次微调的共鸣振动!
嗡——
那根无形的神念之针,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它以一种近乎“融入”的方式,精准地,刺入了那个后方计算出的“空间接缝”之中!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顾紫辰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就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然后他便感受到一股轻柔的,像是戳破了一个巨大肥皂泡的感觉。
眼前的粉色一下子向后退去,露出了外面属于东方夏洲的青山绿水。
顾紫辰一步踏出,已然身处迷雾之外。
而他身后,那片覆盖了整个琼华派势力范围的粉色迷雾有也没有消失。
雾团被他出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像含羞草一样向内收缩了一些,然后又慢慢散开,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将那片废墟和其中的秘密,再次封印了。
终端中,传来了何其墨和所有技术人员的欢呼。
顾紫辰停在半空,回首望着那片比上古禁地还危险的粉色迷雾,又抬头看了看那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天空。
他又一次露出了核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