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车间铁门，我推开宿舍楼的窗，冷风灌进来，脑子比昨晚更清醒。昨夜那三个名字在本子上压了一宿，今天该翻篇了。
我揣着硬皮横格本出门，直奔细纱车间。早班机还没开，走廊空荡，只有排班员桌上的签到簿摊开着。我翻开最新一页，指尖停在三行字上——七栋的小王、八栋的老刘和李红梅巷子里的张姐，签到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五分，事由：机房调试。
可技术科的值班记录显示，今晨根本没安排任何调试任务。
我把签到簿拍回原位，转身就往厂办走。赵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正低头看报表。我推门进去，把本子放在他桌上，翻开记满笔迹的那页。
“这三个工人，连续两晚以调试为名签到，实际没进过机房。”我说，“住址都在李红梅住的巷子，昨晚她还在食堂后门鼓动大家拒加班，说改革是给我个人攒名声。”
赵厂长抬眼，眉头拧紧：“你有证据？”
“签到时间造假，排班表无任务，工人集体称病推脱生产安排。”我指了指本子，“还有她们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不是道听途说，是亲耳听见。”
他沉默几秒，起身拿了外套：“叫人通知会议室，十分钟后开会，议题：整顿生产纪律。”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李红梅踩着鞋跟进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飘忽。她看见我坐在赵厂长旁边，笑容僵了一下。
“临时工也能列席厂务会？”她嘴上说着，自己拉椅子坐下。
赵厂长敲了敲桌子：“今天议一件事——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煽动工人抵制生产调度，伪造考勤记录，破坏改革推进。苏晚同志提交了材料，我们当面对质。”
李红梅脸色一变：“什么材料？谁写的？一个普通女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凭什么指责任何人？”
“凭事实。”我把本子往前一推，“三名工人连续两晚虚假签到，理由是‘机房调试’，但技术科无此安排，监控登记也无出入记录。她们住同一条巷子，与你邻居多年。昨晚六点四十二分，你在食堂后门对两名工人说：‘加什么班？哄鬼呢！苏小梅画饼出风头，你们替她卖命，奖金泡汤谁管你孩子学费？’”
她说不出话来，嘴唇抖着。
“我没说过！”她猛地抬头，“你栽赃！录音了吗？证人呢？你说听见就听见？”
“我不需要录音。”我翻开排班草案，“昨晚你签字同意的轮值表里，根本没有‘调试’任务。这三人签到内容与生产安排完全不符，属于恶意虚报工时。你是车间副主任，负责考勤审核，知情不报，就是共谋。”
赵厂长接过话：“签到制度是厂里明文规定，作假等同于侵占工时补贴。三人行为已构成违纪，你作为主管干部不仅未制止，反而公开煽动怠工，影响恶劣。”
“我没有指使！”她声音拔高，“我只是反映工人情绪！现在人心浮动，任务重、奖不明，大家有意见很正常！她搞改革，凭什么让我们顶雷？”
“所以你是承认，确实在鼓动工人对抗管理？”我看着她，“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三个工人每次‘调试’的时间，都刚好是你值班交班前后？为什么她们的签到笔迹，和其他人明显不一样，像是补写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厂长站起身：“李红梅，身为车间副主任，未能履行管理职责，反而带头制造混乱，煽动抵触情绪，严重违反厂纪厂规。经核实，三名工人合谋虚报考勤、拒不服从调度，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宣布处理决定：李红梅即日起免去车间副主任职务，调离管理岗位；小王、老刘、张姐三人予以开除，收回工作证，今日内离岗。”
会议室一片寂静。
保卫科的人进来，收走了三人的工作证。李红梅坐在那儿没动，脸白得像纸，直到有人轻推她肩膀，她才踉跄起身，抱起桌上的茶杯和笔记本往外走。
我跟着走出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车间走廊。
她走在前面，脚步不稳，身后没人说话。几个原本想打招呼的工人见她抱着箱子，立刻缩回手，低头走过。阳光从高窗照下来，落在她磨得起毛的蓝布衫上，袖口还沾着瓜子壳。
我停在调度台前，掏出钢笔，在公告栏贴出今晚加班安排。
“今晚加班名单已贴。”我提高声音，“愿留者记工时加奖金，不来者不扣分也不计酬。规矩在此，自行选择。”
人群站在远处，没人吭声。过了几秒，陈桂兰的徒弟小李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名单，点头走了。
又一个人跟上。
再一个。
没人说话，但脚步声多了起来。
机器还没响，可我知道，这趟坎，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