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天墟，无垢莲台。

依旧是那片终年笼罩在云雾中的浮空仙岛，依旧是那座极尽奢华、漂浮着异香的宫殿。

“……事情就是这样，最后，我们给那片粉色迷雾起名叫‘梦雾’，正在准备进行下一步的探查。”

顾紫辰对仇夏凉汇报道。

他依旧是一身行脚商人的邋遢装束，风尘仆仆的。虽然中途把东西送回了新乌托邦的科学研究院，但看起来就好像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艰辛的旅途，连休息都没来得及，就直接过来述职了。

他的姿态恭敬，眼神谦卑，将一个忠心耿耿、为主人办完差事后匆匆前来复命的下属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顾紫辰转身，正欲离开，但仇夏凉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等！”

顾紫辰汗毛倒竖，覆盖在朴素麻衣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在刚才的汇报中并没有对仇夏凉说全部的实话，而是将绝大部分的细节都有选择地忽略了。

难道……被看穿了？

“你在南方梵洲的人，似乎对我的花使们有点意见啊？”

原来是这方面的事，顾紫辰缓缓转了回去，面上堆着歉意的笑：

“下属管理不力，惊扰了天尊座下仙使，是晚辈的失职！请天尊责罚！”

这小子倒是识相。

仇夏凉看着顾紫辰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那你倒是把身上那十多道防御手段解开啊，每次来我这里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铁王八，你不嫌累吗？”

“在下不敢。”顾紫辰连忙拱手，“天尊神威如狱，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在您面前如同一粒蜉蝣见青天。不多加几层‘衣服’，实在……心不安啊。毕竟晚辈只是个小人物，比起小命来讲，这点小苦小累，实在算不了什么。”

既然你不喜欢我装模作样地扮“忠臣”，那我就干脆装成一个实诚到近乎无赖的“小人”给你看。

“呵，贫嘴。”仇夏凉被他这番无赖的说辞逗乐了，心中仅有的那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她摆了摆手，重新慵懒地躺下。

“退下吧。管好你的那些‘泥腿子’。下次再有冲撞我花使的事情发生……”她的声音变得幽幽，“……本座不介意，亲手帮你松松土。”

“是！晚辈明白！”

顾紫辰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看似是段没头没尾的对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新乌托邦的制度，其核心是“平等”。凡人与修士之间，在《法典》的框架下，人格是平等的。这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新乌邦的凡人士兵和基层官员，在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时，缺乏了传统意义上的“敬畏”之心。

在他们看来，仇夏凉派去“协助”管理的十二花使，不过是来自“盟友”势力的“监察官”。双方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见到你，我按规矩行礼，但你若是想对我颐指气使，或是提出超出《联合管理条例》之外的要求……对不起，办不到。甚至，还会引来主管纪律的“宪兵”的质询。

这在一个新乌邦的公民看来，是天经地义的“照章办事”。

但对于那些出身于长白天墟、习惯了对下位者颐指气使、视凡人为蝼蚁的花使们而言，这就是顶撞！

是大不敬！是奴才没有了奴才的样！

这便是今日仇夏凉“敲打”的真正原因。她不在乎几个凡人是否“讲礼貌”。她在乎的，是顾紫辰这套“人人平等”的规则，正在潜移默化地，腐蚀着她所维护的、那套有主子有奴才的旧秩序。

而顾紫辰的装傻充愣，则是一种更巧妙的回应。

他用一种“惜命怕死”的无赖姿态，清晰地向仇夏凉传递了两个信息：

第一，我知道您很强，我打不过您，所以我认怂。

第二，但是，我的新规矩既然已经立下了，就不可能为了照顾您手下的情绪而朝令夕改。否则，我这个“王”的威信何在？

这是一场没有冲突的博弈。

最终，以仇夏凉的“轻轻放过”和顾紫辰的“蒙混过关”告终。

双方都达成了暂时的默契——

只要新乌邦不主动去挑战四时天的底线，尽心尽力地完成长白天墟给的工作，那么，对于这种细枝末节的“文化冲突”，仇夏凉也可以暂时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一只听话、能干，还会时不时给她带来一些如梦雾情报之类的“惊喜”的牧羊犬，总比一条只会龇牙咧嘴的疯狗，要有用得多。

至于秩序问题，对于她的修为来说，算得了什么？

真正让她感到生厌的，是南方梵洲里那些永无宁日的麻烦。

她随手拂过水镜，顾紫辰的背影在涟漪中消失，换成了长白天墟荣耀角斗场的景象。

镜子里，两个人影正打得激烈，每次对撞都爆出骇人的气劲，引得看台上的人一边大声叫好，一边下注。

一个是中土神洲古老世家出来的叛逆天才“碎星剑”李玄一，剑光如星河倒卷；另一位则是新晋崛起的散修“雷兽”，以一手狂暴的雷法闻名角斗场。他们俩正在争百年冠军的位子，还有那笔连五境修士都眼红的天价奖金，打得你死我活。

“一群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的公狗。”仇夏凉看着水镜，凤眼微眯，声音冰冷。

角斗场是她敛财和挑人的重要地方，但最近的气氛却有些失控。李玄一背后的世家和雷兽身后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散修赌狗，已经将这场比赛升级为了一场事关正道和散修群体颜面的豪赌，底下的小动作一个接一个。

“传令给角斗场管事，”她招来一个传令侍女，“告诉他们，本座今晚只想看一场势均力敌的精彩对决。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都得活着走下台。不然，他们两家下一届就都不用派人来了。”

“是。”侍女领命。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麻烦，暗地里还有更要命的。

水镜画面再次切换，画面到了长白天墟外围的禁区，狩猎岛。岛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正无声的追杀。

前面那个是负责情报的幻蝶使，身影在林子里忽隐忽现，时有时无。后面的是负责暗杀的毒蝎使，出手刁钻狠辣，无声无息。

她们争夺的是十二花使之首的位子。

原来的闻香使死在了天碎谷，这个位子就空了出来。

“一帮子蠢货。”仇夏凉看着水镜。她需要的是能给她分忧的下属，而不是为了争宠而互相撕咬的宠物。

“传密令给她们，”她向另一位侍女开口，“东南巫洲的黑羽门最近很不安分。谁能先带回他们门主的脑袋，或者他们宗门的计划书，谁就是新的闻香使。”

把内部矛盾引向外部，这是她作为领袖惯用的手段。

但这只是小事。

她，四时天之一，名义上是守着南境秩序的正道魁首。但她脚下的这座城，本身就是九洲最龙蛇混杂的地方，每天都有无数的阴谋和交易在这里上演。

她得像个精明的牧场主，时常修剪这些乱吃草的牛羊。既要让它们长得够好，方便自己随时宰杀取用，又要防止它们长过头，吃草吃到东边那个老好人的花园里。

“春帝……”

一想到这个名号，仇夏凉就皱起了眉。

跟她这种“实用”的正道不同，那位东方夏洲的统治者，是个真正的老顽固。他信奉教化和秩序，对一切邪道都采取零容忍态度。

也正是他这种毫不妥协的清扫，引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麻烦。

水镜上的画面再次切换，映出一片终年笼罩着墨绿毒瘴的沼泽，那便是东南巫洲了。

沼泽中心有一座用白骨和血肉搭成的祭坛。祭坛上站着那个曾在夏洲和巫洲边境搅弄风云的黑羽男人。

他正高举双手，施展着黑羽门血腥的魔道神通。

祭坛下面，数千个被抓来的凡人和低阶修士关在笼子里，惨叫声不断。这些生命，不知又会被黑羽门炼成什么恶行的东西。

“一群被逼疯的狗东西。”仇夏凉又皱了皱眉。

东南巫洲的魔修，本来只是一群玩蛊弄尸的土著。

但在春帝长达数百年的、毫不留情的铁腕打击之下，愿意向善的早就全去了东方夏洲，留下来的魔道修士们逐渐没了活路。

为了活命，也为了报复自诩“正道”的宗门，他们变得更加极端，搞起了这种天怒人怨的邪术。

“真是……麻烦。”仇夏凉叹了口气。

春帝所谓的正义，逼出了更疯的邪恶。而她的南方梵洲与东南巫洲直接交界，为了自己能够继续享乐，她必须得防好这个恶邻。

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需要一把刀。

一把够快、够狠，还不讲道理的刀。

一把能替她处理这些脏活的刀。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水镜之上。镜中，顾紫辰那艘铁皮列车，正飞快的划过西南沙洲的大地。

瀚海天尊计上心来。

“也好……”

“就让你这头刚学会咬人的牧羊犬，去替我处理那群真正的疯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