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墨是异界人这件事，在新乌托邦科学研究院里，只引起了短短几分钟的骚动。

这个国度的领袖身份更加神秘莫测，有着佛祖一般的慈悲胸怀、手段又如阎王一般铁面无私；

这个环境每天都在诞生着各种颠覆性技术，昨天还不可能的“幻想”今天就能变成流水线产品。

所以，一个“异界来客”这个身份，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就说嘛，”一名玄铁山出身的年轻炼器师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难怪所长的脑子转得比咱们的‘灵依AI’还快，原来是系统版本不一样。”

在短暂的骚动之后，人们的好奇很快被尊敬所取代。

他们尊敬的，并非他“天外来客”的身份，而是他来到这里之后，为这片土地带来的、那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与知识。

甚至，他作为一个掌握了如此渊博学识的大师，还愿意来耐心地为他们这些“野蛮的土著”开化。无论来自什么地方，他都是带领大家一同探索真理的、最值得信赖的“何院长”。

但顾紫辰从他飞船上抢救回来的这些“遗物”，着实让整个研究院都大吃一惊。

这些东西逃过了天地大道的抹除，是为数不多还能使用的天外科技。顾紫辰本来猜测留下的会是什么造型奇特的武器或能量核心。

但事实恰恰相反，它们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有的像是一个个透明的方盒子，有的像是扭曲的金属触手，还有的干脆就是几块刻满了奇怪刻度的黑板。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像木匠工具一样的垃圾，却让研究院的所有专家陷入了狂热。

“不可思议！”

材料学首席哈亚库戴着护目镜，正用光谱分析仪对着一块黑色长薄片进行非接触式成分分析。

“它的构成元素与我们的精钢没有本质区别，但它的热膨胀系数几乎为零！，不管在熔岩口还是冰川上，这把尺子的一米，永远都是一米！天啊……这……这是一个绝对的长度基准！”

另一个炼器大师死死盯着金属砣传回的数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个东西的质量精准到了小数点后第九位，并且不受任何元素力的干扰！这是何等恐怖的精度！”

主控室里，苏心芷紧盯着一根水晶管。注入微弱电流后，管内气体发出的光谱数据让她秀眉紧锁。

这个仪器的振荡频率稳定得像一个永恒不变的时钟。比现在最精密的日晷阵法，还要准上亿倍！

长度、质量、时间——经典物理学的三大基石，在悠澜星被前所未有地精准定义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快看这里！”一名负责能源系统解析的研究员，正对着那团金属触手惊呼，“是‘温差电动势’！天啊，它的响应如此线性！”

“我们之前所有的‘控温阵法’，都依赖于材料在高温下的物理形变，而这个……它竟然能将温度的变化，直接转化为电流的变化！这是一个温度的标尺！”

“电流……电流！！”另一名精通雷法的研究员，将一枚小小的晶体安放在测试台上，小心翼翼地通上电，晶体瞬间亮起，发出了一束纯粹到极致的红色光芒。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语无伦次地喊道，“当特定数量的电子流过这块晶体时，它会辐射出特定数量的光子！电流和光强，它们……它们之间存在着可以被精确换算的数学关系！我们终于可以量化电流和发光强度了！”

……

长度‌。

‌质量‌。

‌时间‌。

‌电流‌。

‌热力学温度‌。

‌物质的量。

‌发光强度‌。

新乌托邦的物理学，终于有了这七道坚不可摧的基石。

新乌托邦的科学，终于从一门“格物学”，真正地踏上了一条坚实的康庄大道！

在短短数十日之内，研究院确定了一系列精确的基本物理量，并且更进了一步。

“顾先生，关于物质的本质，我们有了结论。”

何其墨站在主控台前，但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哈亚库和苏心芷。

这是一个团队的成果。

“这是铁原子的模型。”哈亚库率先开口，他手中拿着一支激光笔，精准地点在原子核外围的一颗奇异粒子上，“按照信守正先生留下的化学理论，铁本该只是铁。但在我们的世界，我们发现所有的灵材内部，都‘多出来’了这种高能粒子。”

“我们沿用了您的命名建议，将其称之为‘元子’。”

苏心芷调出另一幅复杂的能量回路图，接过话题：“顾先生，您还记得《人体生物学》里的ATP吗？当高能磷酸键断裂时，就会释放能量。”

顾紫辰点头：“记得。”

“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符箓是在引导天地元气，但现在发现错了。符箓的本质，是在通过特定的频率共振，去刺激附着在物质上的元子，让它们进入激发态或休眠态。天地元气在整个过程中，只起到了介质的作用。”

何其墨最后做出了总结：“换句话说，所谓的‘炼器’、‘附魔’、‘剑意’……本质上都是在操作这个微观层面的能量键。‘金元子’锁住了铁的晶格，才有了坚不可摧的玄铁；‘火元子’活跃了碳的电子跃迁，才有了永不熄灭的灵炭。”

“精彩。”顾紫辰由衷地赞叹，随后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么，如果我们打断这个键呢？”

三人对视一眼。

何其墨按下按钮，隔离箱打开，露出一堆灰黑色的残渣。

“这是我们在受控环境下，用强磁剥离器切断了元子键后的精金。”何其墨指着那堆死灰， “结果和我们模型推演的一样，物质发生了能级坍塌。它不仅失去了所有的灵性，甚至连原本的物理性质也无法维持，直接衰变成了带有放射性的同位素废渣。”

“这解释了许多‘禁地’的成因。”哈亚库补充道，“大能们交手时的神通太过强大，大规模破坏了环境中的元子键，最后造成了彻头彻尾的辐射污染区。”

“修为不够的人到了这些古战场，就会被辐射无形地伤害，迷信的人们就猜测这是因为‘杀气’或者‘诅咒’，把那些辐射区取了个‘禁地’的名字。”

“我们验证了这个猜想。”苏心芷一挥手，空气中浮现出几个微小的防御法阵，“并且我们发现，既然‘剥离’会带来毁灭，那么‘注入’就能带来进化。”

她指向展示台上的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板。

“这是我们反过来，用高压电场，把过量的水元子压进普通合金钢里得到的产物。”

顾紫辰走上前，屈指一弹。

一道足以洞穿铁板的指风击中金属板，只留下一个凹坑。紧接着，那个凹坑周围的金属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竟然在几秒钟内自行平复，完好如初！

“记忆金属？”顾紫辰挑眉。

“不，是‘活性金属’。”哈亚库纠正道，眼中闪烁着自豪，“它拥有了‘水’的生生不息特性。只要周围水元素充足，它就能自我修复。这是我们研发的第一款‘微观炼金’产物。”

何其墨看着顾紫辰，自信地笑道：“顾先生，您救回来的测量工具，让我们看清了构成世界的积木。现在，我们不止能组装积木，还能创造积木了。”

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三位眼中闪着光芒的下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新乌托邦。

而不是靠他一个人独断专行、一直用从搬来的知识进行降维打击的独角戏。

“这项技术，列为绝密代号‘天国制造’。”顾紫辰没有多废话，“既然有了活性金属，那么我们的材料学，是不是该进行一次彻底的版本更新了？”

“方案已经在做了。”何其墨指了指那个厚度惊人的文件夹，“而且，关于‘人工智能’的实体化载体，苏心芷还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宿幽伶的魂体幽幽飘出，她没有进行惯例的嘲讽，反而显得有些沉默，搞得顾紫辰都有些不习惯了。

“怎么？被他们的进步吓到了？”他轻笑道。

“不是吓到，是……看不懂了。”宿幽伶语气复杂，“那个叫苏心芷的小丫头，二十年前若是在我蜉蝣斋，顶多算个有天赋的苗子。可刚才……她分析‘元子键’时的那种眼神，那种透过表象直指本质的透彻……竟然让我都感到一丝心悸。”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顾紫辰淡淡笑道，“它剥离了神秘主义的外衣，让一切都变得可观测、可计算、可重复。”

“那本书上……”宿幽伶忽然转头盯着他，“连这种微观层面的东西都有？”

她忽然发现，在识人一道上，顾紫辰已经在不知何时走到她前面去了。她们这些传统修士，一直在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目光看待人，但他不一样。

他看待别人就好像看待自己的修炼功法，永远耐心，永远平和，永远谦虚，永远带着审视的目光冷静看待。他不会因为别人犯了一些显而易见的错误就失望，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成就而热血上头。

他是最不把人当人看的，也是最把人当人看的。

顾紫辰脚步微顿，手掌拂过藏着《无字书》的储物戒，拿出一张奇怪的表格。

“书上有的不是答案，而是寻找答案的方法。” 顾紫辰转过头，对着宿幽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我的学生们，显然已经学会了这种方法，甚至开始自己寻找答案了。他们是真正的先驱者。”

他将手里这张科学研究院最新出品的表格递给宿幽伶。

表格横平竖直，每一个格子中都写了一个大大的中文字，配上几串小小的数字——

那是一张适用于悠澜星环境的元素周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