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扫过厂办门口的水泥地，我踩着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车把一偏就拐进了供销社的大门。昨夜那场会开得干脆，今天早上车间调度台前已经有人主动签加班名单。事情推到这一步，不能再等。
王供销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他抬头一看是我，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赶人。
“王主任，”我把挎包放在桌边，“昨晚处理完内部的事，今天来谈点外部的。”
他合上手里的报表，慢悠悠抽出一支烟点上：“你还真不歇着？”
“歇不起。”我从包里抽出一个硬皮本子，翻开贴满剪报的那几页，“《纺织之声》上期发了新款布样，三天内收到十七封读者来信，八成是年轻女工问哪里能买；广播站播了两期宣传稿，有商贩打电话去问货。这不是热度，是实打实的需求。”
他眯眼听着，没打断。
我继续说：“现在的问题是，供销社铺货慢、反馈迟，百货系统又卡流程，等他们层层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厂的新款布不能靠一条腿走路。”
他吐出一口烟：“你想怎么走？”
“两条路。”我手指在桌上划出两条线，“一是进百货大楼专柜，走正规渠道，提升形象；二是对接个体摊贩，走末端零售，快速回款。你手里有资源，能帮我牵个线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是要甩开我们自己干？”
“不是甩开，是多条腿跑。”我语气没变，“我可以给你让利三成，条件是优先陈列、重点推广。这批货要是卖得好，下季度还能加量。你要的是销量，我要的是市场，咱们不冲突。”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翻了翻，抽出一张表格：“市百货采购科老周，下周二开会定秋季布匹品类。你现在去，最多递个材料，能不能进还得看评审。”
“那就今天把材料递上去。”我说，“你带我去见他，名义是你推荐的合作试点单位。你是老主任，说话比我一个女工管用。”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行啊，你现在就跟我走？”
“现在就走。”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他锁门时嘀咕了一句：“以前那些人求我都未必肯搭理，你倒好，上来就定规矩。”
“我不是来求人的。”我跟着他往外走，“我是来谈合作的。”
市百货大楼在城中心，骑车二十分钟就到。老周在三楼洽谈室等着，见王供销亲自带人上门，态度立马客气三分。我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小报发行数据、广播收听反馈、读者来信心声摘录，全都用最简短的话写清楚。
“这不是工厂自吹，是老百姓真在议论。”我说，“你们专柜缺什么？缺能让年轻人驻足的东西。我们现在推的‘蝶恋春’‘云阶’系列，颜色清爽、花型新颖，正对胃口。”
老周翻着材料，眉头慢慢松开：“有点意思……可你们没进过百货系统，没有销售记录，我们不好贸然上架。”
“可以先试销。”我立刻接话，“不上主柜，给个角落展台也行。卖不动撤掉，不影响你们业绩；卖得好，咱们再签正式合同。我还可以提供配套宣传卡片，印上广播里那句‘穿新布，过新生活’，顾客拿着就能记住。”
他和王供销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行，给你两个星期试水。位置在东区一楼布料角，不收进场费，但销售归你管。”
“成交。”我伸出手，“明天我就安排样布送过来。”
从百货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王供销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我：“你接下来去哪儿？”
“西市口。”我说，“那儿有五个流动布摊，位置好，客流量大。”
他没再问，只说了句：“别太拼，事儿是一步步来的。”
我没应声，蹬上车就走。
西市口是老城区最热闹的街段，五家布摊沿街排开，摊主张罗生意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在第三家摊前停下，老板娘正给顾客比划一块蓝印花布。
“大姐，”我打开包，取出一小卷样布展开，“您看看这个。”
她瞥了一眼：“哪儿来的？没见过。”
“红旗厂新出的，上周广播里刚提过，文化馆门口那摊小陈卖断了货。”我顺手抽出一张印着宣传语的小卡片塞进她手里，“这款叫‘蝶恋春’，年轻人抢着要。”
她接过卡片看了看，又摸了摸布料：“倒是软和……可你们厂的东西，一向回款慢，退换也不方便。”
“这次不一样。”我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推七日试销政策：货你先拿去卖，七天内卖不完，原样退回，我全额返款。押金我先垫着，不压你一分钱。”
她愣了下：“你个人垫？”
“对。”我点头，“我不靠厂里，我自己担着。只要你愿意试试，下个月还有‘海风蓝’系列，优先给你们留货。”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样布：“那你给我两匹试试？”
“行。”我记下她的摊位号和姓名，“明早九点前送到。”
一家接一家，我挨个谈下来。有人怀疑，有人观望，但我拿出广播宣传卡、讲清退货政策、承诺后续供新，五家摊主最终都点了头。最后一家老板甚至主动问：“要是卖得好，能不能多拿点？”
“卖得好，”我把本子合上，“下一批我亲自给你留最大份。”
傍晚回到厂办，我坐在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里，摊开纸笔开始整理。红笔圈出“红星百货”，旁边标注“周二上架，试销两周”；星号标记“西市口五摊”，写上“七日可退，首批发货两匹”；另列一栏记下其他零散商贩联系方式，按区域分类。
整张表排得整整齐齐，连我自己看着都顺眼。
抄了一份放到赵厂长办公室门口的文件筐里，附了张纸条：“初步打通外围渠道，明日可安排首批样布配送。”
回到座位，我把原件锁进抽屉，喝了口水。
多条腿走路，才不会被市场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