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厂办办公室的玻璃还蒙着一层灰白雾气。我推门进去时,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昨夜摊开的渠道表压在玻璃板底下,红笔圈过的“红星百货”和“西市口五摊”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我没坐,直接拉开抽屉取出记录本。才翻到第一页,调度台的老刘就踩着铃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纸条,额头上全是汗。
“苏小梅!出事了!”他嗓门大得震窗户,“不是坏事——是好得过头了!”
我合上本子:“慢慢说。”
“百货大楼那边刚来电话,布料角早上八点一开门,那块叫‘蝶恋春’的样布前头就围满了人。广播里那句‘穿新布,过新生活’都成暗号了,顾客张嘴就问有没有这个。”他喘了口气,“不到十一点,两匹样布全卖光,柜台连边角料都被抢走。采购科的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货,说群众情绪拦不住。”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递上几张纸条:“还有西市口那边,三家摊主中午前就打完电话,说货没了;第四家少拿了一匹,现在急得直跺脚,非要今晚补上;第五家倒是有存货,可顾客已经开始排队等明天的新货。”
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楚:催货、加量、要宣传卡、问后续款式。
正说着,仓库老张也跑了过来,工装都没穿整齐,手里拎着对讲机:“调度台没人敢接单!供销系统来了六个追加订单,零散商户打了十二通电话,说愿意现款提货。咱们预留的调拨库存……已经被预支完了。”
我转身走到墙边的日历前,拿起红笔,在今天这天画了个圈,下面写上“首日反馈”。
“把调度台的人都叫来,开个十分钟会。”我说,“先清点成品库,看新款系列还能出多少货。”
老刘愣了下:“你信这些商贩真能卖出去?”
“他们比我们懂街面。”我把记录本拍在他手里,“去吧,动作快点。”
不到二十分钟,调度台挤满了人。会计老李抱着算盘坐在角落,眉头拧成疙瘩:“一天内追加订单三千二百米?你们是不是听错了?红旗厂多久没出过这种数了?”
“数据没错。”我指着墙上贴的汇总表,“百货系统确认补货一千米,流动摊位口头承诺两千二百米,还不包括潜在增量。问题不在数字真假,而在我们有没有货。”
有人嘀咕:“机器都停了大半个月,哪来的成品?”
“有。”仓库老张插话,“三号仓还有三百多匹压着,花型是改过的,质量没问题,就等出库单。”
调度员小周抬头:“可这单谁签?厂长不在,出了差错……”
“我签。”我说。
满屋子突然安静。
我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翻开出库单,按下手印,然后递过去:“货先发,责任我担。要是卖不动,我自掏腰包买回来。”
小周盯着那枚红印看了两秒,终于接过去,一笔一划抄录编号。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中午刚过,车间门口就开始有人探头探脑。起初是几个熟面孔,站在调度台外头听动静;后来连停产多日的细纱车间都有人走出来,聚在院子里交头接耳。
下午三点,仓库报最终数据:新款系列剩余不足百匹。
这句话刚落地,人群炸了。
“真的假的?一天就卖完?”
“我早上还看见三号仓堆得满满当当!”
“听说百货大楼有人为了抢一匹布差点吵起来!”
“咱厂……也能火?”
起初是怀疑,接着是确认,再后来,不知谁先拍了第一下巴掌,紧接着掌声一片接一片响起来,从调度台蔓延到厂区空地,最后连办公楼窗边都探出了脑袋。
我没跟着喊,也没笑,只拿着最新产销快报往公告栏走。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水泥地上。我用图钉固定好纸张,拿起红笔,在“首日销量”那一行重重圈了一下:破千米。
身后脚步越来越多。
有人念出声:“新款布匹首日销售突破一千一百米?”
“是真的!仓库都清了一半!”
“我儿子在百货大楼上班,说柜台前排长队,都是年轻人!”
笑声起来了,带着点不敢信的劲儿,像冻土开裂时发出的轻响。
我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被众人围住的纸。没人看我,也没人谢我。但他们的眼神亮了,说话声音高了,走路背挺直了。
傍晚六点,厂区内路灯亮起。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细纱车间方向传来谈笑。
“这下工资该发了吧?”
“年底修房的钱有着落了。”
“我闺女能交上补习费了。”
一句话接一句,不高,却清晰。
有人忽然喊了一声:“苏小梅!”
我回头。
那人站在灯影里,举着手里的饭盒:“明儿还加班不?我报名!”
我没答,只是把手插进衣兜,摸到一张折好的宣传卡——上面印着“云阶”两个字,背面是我写的那句:“不是所有布都叫新生活。”
车棚里,我的自行车静静立着,挡泥板上落了片枯叶。
我推车出来,穿过欢呼的人群,没停留。
厂门口的风刮得正猛,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
我跨上车,蹬了第一脚。